六月二十四号,宋星燃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不知道多少轮,他伸手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他划了接听,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自己是某报社的记者,想采访他。他没听完就挂了,然后发现未接来电有四十多个,未读短信有一百多条,微信消息更是多到手机卡顿。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又睡了半个小时。
八点多他起床,把手机打开,消息还在涌进来。他没有一条一条地看,而是发了一条朋友圈:“谢谢大家的祝福。成绩已经出来了,全省第一。后续的安排会陆续公布,请不要再打电话了,手机要炸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只允许通讯录里的人打进来。
苏晚柠八点半到了出租屋。她穿着那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全市第一,预定”,扎着高马尾,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宋星燃打开门的时候也穿着那件同款T恤,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穿了情侣装的兄妹。
“你还真穿了。”苏晚柠看着他身上的T恤。
“你说的,你穿我就穿。”
苏晚柠把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他。“星燃,你现在是全省第一了,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晚柠咬了一口包子,“我跟你说,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睡着,手机一直在响,我妈哭了好几次,我爸在外面放了好几挂鞭炮,邻居都来问怎么了。你家呢?”
宋星燃想了想:“我妈也哭了。我爸没哭,但喝了很多酒。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两个人吃着早饭,聊着这些有的没的,像两个普通的十七八岁的人在聊普通的家长里短。但他们都清楚,从今天开始,他们的人生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或“变坏了”,而是“变宽了”——可走的路变多了,可选的选项变大了,可去的地方变远了。
上午十点,宋星燃接到了清华和北大招生组的电话。两个学校都打来了,语气都很客气,都说了差不多的话——“恭喜你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我们学校很欢迎你”“专业可以随你选”“奖学金可以谈”。宋星燃没有当场做决定,说需要考虑几天。
苏晚柠也接到了好几个学校的电话,复旦、上交、浙大、南大,都是国内顶尖的985。她的分数全省第六十七名,清北有点悬,但其他学校基本都可以随便选。她拿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招生老师热情地介绍学校的情况,嘴角一直带着笑,但眼神很平静。她知道这些热情是因为她的分数,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所以她不会因为几句好话就飘。
六月二十五号,宋星燃和苏晚柠回了学校。去填志愿草表,顺便看看张桂兰。
学校门口挂了一块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宋星燃同学荣获全省高考理科状元”几个大字。横幅是新的,红色的绸布在阳光下反着光,两端用绳子绑在梧桐树上。宋星燃站在横幅下面看了几秒,然后走进了校门。
张桂兰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张志愿草表,她正在帮学生参考填志愿。看到宋星燃和苏晚柠进来,她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上去。
“来了?”
“来了。”
张桂兰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两件“全市第一,预定”的T恤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这是约好的?”
“没有,是默契。”苏晚柠说。
张桂兰笑着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们。“坐吧,说说你们想报哪个学校。”
宋星燃和苏晚柠在沙发上坐下来。宋星燃说:“清华,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张桂兰点了点头,没有意外。清华的计算机是全国最好的,宋星燃的分数也够了。“你呢,晚柠?”
苏晚柠说:“复旦,新闻系。”
张桂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宋星燃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不报北京的学校”,只是点了点头。“复旦好。新闻系也好。适合你。”
三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张桂兰给他们讲了大学里要注意的事——选课、社团、实习、考研、出国,事无巨细,像一个母亲在给孩子准备远行的行李。她讲着讲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老师教了三十年书,你们是我最省心的两个学生。”她说,“不是因为你们成绩好,是因为你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不会走丢。”
宋星燃和苏晚柠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听张桂兰讲。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蝉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张桂兰花白的头发上。
六月二十八号,志愿填报截止。
宋星燃在系统里提交了“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苏晚柠提交了“复旦大学,新闻传播学类”。
两个人提交完之后截了图,发给对方。宋星燃看着苏晚柠发来的那张截图,“复旦大学”四个字,楷体,黑色,和当年他在考场门口看到的准考证上的字体一样。他知道,苏晚柠选择复旦不是因为复旦比清北好,而是因为复旦在上海,她想去大城市看看。她从小在县城长大,没出过省,没看过海。她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复旦不是在海边,但上海离海很近。
他问她:“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