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晚上，宋星燃没有出门。

他待在出租屋里，把所有的课本、笔记、错题本从箱子里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在桌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科，一百多本书和本子，摞成了一座小山。他坐在桌前，看着这座山，没有翻开任何一本。他只是看着，像在跟它们告别。

四百多天，他把这些书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有些页角已经卷了，有些书脊已经裂了，有些页面上有咖啡渍和油点子，都是他熬夜做题时留下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次挣扎，每一次挣扎都把他往前推了一步。现在这一步走完了，不需要再翻了。他把它们重新装进箱子里，用胶带封好，放在墙角。箱子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他这一年多全部的努力。

苏晚柠发来消息：“星燃，你在干嘛？”

“收拾书。”

“我也是。我妈让我把书卖了，我说不行，我要留着。”

“留着吧，以后给孙子孙女看。”他用了苏晚柠以前说过的话。

苏晚柠发了一个“哈哈哈”，然后说：“你学我。”

“好话当然要学。”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没什么正经事，就是东拉西扯，像两个刚放学的小学生在路上闲逛。聊着聊着，苏晚柠突然发了一句：“星燃，你说我们能考多少分？”

宋星燃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全市第四，稳定发挥的话，650以上没问题。我700以上。”

“700以上是多少？”

“730左右。”

“730？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估分。数学满分，理综295左右，英语140左右，语文140左右，加起来差不多730。”

苏晚柠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估分也太精确了，像在做题。”

宋星燃嘴角微扬，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不算亮，但在六月的夜晚里显得很温暖。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从他一月份住进来就在那里，现在还在。

六月九号，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宋星燃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醒过了，四百多天来，他每天都是五点半起床，雷打不动。今天他的身体终于不再用生物钟逼他起来了，它允许他多睡了三个多小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麻雀的叫声和远处汽车引擎的声音，什么都不想。

九点多，他起床，洗漱，吃早饭。早饭是牛奶和面包，和高考前一样，但今天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了很多下。他不用赶时间了，今天的每一件事都不用赶时间。

上午他出门走了走。没有目的地，就是随便走走。他沿着学校门口那条路一直往南走，走到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被改成了小卖部和麻将馆。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在树下下棋，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子另一头过来，铃声叮铃铃地响。他走了很久，走到巷子尽头，发现了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清，但河边有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波把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了。

下午他回了学校。高考结束的县一中很安静，高一高二还在放假，高三的学生已经散了。教学楼的大门锁着，他进不去，就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栋他待了将近三年的楼。梧桐树的叶子比前几天更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他站在光斑里，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闷和躁。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身，是苏晚柠。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风一吹就飘。宋星燃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连衣裙的样子。在学校里她永远穿校服，头发永远扎成马尾，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白杨。现在她穿着裙子散着头发，像换了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他问。

“猜你就在这里。”苏晚柠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栋教学楼，“考完了，想回来看看。”

两个人并肩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栋空荡荡的教学楼。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星燃，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忘了这里？”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忘的东西，你永远忘不掉。你不想忘的，反而会慢慢模糊。”宋星燃说，“你想记得这里，你就会记得。你觉得你会忘，你就真的会忘。”

苏晚柠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点绕，但好像又很有道理。她没有再问，就那么站着，看着教学楼。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六月十号，宋星燃收到了陈远的消息。出版社要加印《向光而行》第三批，这次印一万册，总印量达到三万五千册。陈远在消息里说：“你高考考得怎么样？不管考得怎么样，书卖得都很好。等你考完了，我们好好聊一下影视改编权的事。”

宋星燃回复：“考得还行。影视改编权的事，等成绩出来再聊。”

陈远发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说：“你心态真好，换了别人早就不停地问了。”

宋星燃没有回复。不是心态好，是他知道什么事现在做、什么事以后做。现在做不了的事，想了也没用。等成绩出来了，分数摆在那里了，他才有底气去谈条件、去争取利益。没有成绩，没有筹码，说什么都是空的。

六月十二号，高考结束后的第四天。苏晚柠约他去看电影。

电影是一部好莱坞大片，讲的是一群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特效很好，场面很大，剧情很简单——好人赢了，坏人输了，世界得救了。宋星燃坐在电影院里，看着屏幕上的爆炸和打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张桂兰说过的一句话：“你们是我带过的第十届高三毕业生。”一届三年，十年就是三十年。张桂兰把三十年的人生给了学生，给了讲台，给了那支越来越短的粉笔。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走出电影院，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苏晚柠问他电影好不好看，他说还行。苏晚柠说：“你就不能说一句‘很好看’吗？每次都‘还行还行’。”

宋星燃想了想，说：“很好看。”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连夸人都像是在完成作业。”

六月十五号，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宋星燃开始失眠。

不是紧张，是身体还没有从高三的节奏里缓过来。他的大脑习惯了每天十五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现在突然停了，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猛地关了电源，不会立刻停下来，而是会嗡嗡地转很久，直到所有的惯性都被消耗掉。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在过电影——不是高考的题目，是这一年多里发生的所有事。重生、讲台、沈泽宇、苏晚柠、陈凯、张桂兰、竞赛、散文集、平台、三模、高考。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珠子，被一根线串在一起，线头攥在他手里。

他把线头攥紧了，但没有拉。珠子还在线上，不需要重新串。他闭上眼睛，等着睡眠慢慢降临。

六月十八号，宋星燃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前世。

梦里的他二十五岁，坐在工位上，面前是永远改不完的方案。组长走过来说“宋星燃，这个方案今晚必须改完”，他点点头，继续敲键盘。然后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视线开始模糊，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倒在了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工作消息的页面。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十七岁的自己，站在讲台上，在全班的注视下，说“我不喜欢你，做不了你的男朋友”。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天快亮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前世的那个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自己，还活着。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苏晚柠发了一条消息。“早安。”

苏晚柠秒回：“你怎么起这么早？高考完了还不睡懒觉？”

“睡不着。做梦了。”

“什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