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周，天气忽然就暖了。

那种暖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前一天还穿着棉袄缩着脖子在走廊上跑，后一天就有人换上了薄外套，校服里面只穿一件长袖T恤。操场边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头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小得跟米粒似的，但确确实实地长出来了，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宋星燃脱掉了那件穿了一整个冬天的藏青色棉袄，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棉袄被他叠好塞进了宿舍的柜子最底层，等下一个冬天再拿出来。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件一百二十块的棉袄，从去年十二月穿到今年二月，几乎每天穿，平均下来一天不到两块钱，性价比高得惊人。

苏晚柠开学后换了新发型，把马尾辫剪短了一些，扎起来的时候没那么长了，但显得更利落。她说剪头发是为了节省时间——每天早上扎马尾能快两分钟，两分钟可以用来背五个英语单词。宋星燃听到这个理论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两分钟背五个单词你确定记得住”，但看到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就没忍心拆穿。

三月五号，宋星燃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散文集出版合同。

合同是快递寄到学校的，牛皮纸信封上印着出版社的名字，拆开来是厚厚一沓A4纸，密密麻麻印满了条款。宋星燃花了一个晚自习的时间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条款——稿费标准千字六十元，首印五千册，版税百分之七，授权期限五年。稿费标准不算高，但对于一个新人作者来说是正常水平，版税百分之七略低于行业标准的百分之八到十，但考虑到他是高二学生，出版社承担了所有的出版风险和编辑成本，这个数字也算合理。

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然后把合同装进信封，准备第二天寄回去。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他的手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速。不是不激动，而是这种激动是平静的、克制的、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笃定。前世的他连给杂志投稿的勇气都没有，总觉得自己的文字不够好，写出来的东西没人看。这一世他从第一篇稿费八十元的短文开始，一篇一篇地写，一篇一篇地发，慢慢地有了专栏，有了读者，有了出版社的邀约。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所以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并不觉得意外，只觉得水到渠成。

他把合同装好，放在课本最下面压着，然后翻开物理练习册，继续做题。

窗外，三月的风吹过梧桐树的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向他招手。

三月八号，妇女节。

学校没有放假，但张桂兰收到了好几束花——有班里学生凑钱买的，有往届毕业生送来的，还有门卫大爷从自家院子里剪的一枝月季，用报纸包着，放在她办公桌上。老太太嘴上说“花这个钱干什么”，但一整天嘴角都是翘着的，连批评人的时候语气都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宋星燃没有送花。他在课间的时候去办公室交作业，张桂兰正在整理桌上的花束，看到他进来，停下手中的动作，推了推老花镜。

“宋星燃，来交作业？”

“嗯，数学作业。”他把一摞本子放在办公桌角上。

张桂兰看了一眼那摞本子，没有翻开，而是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眼下那道浅浅的青黑色上停留了一秒。

“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她问。

“还好。”

“还好是多大？”张桂兰的语气像是闲聊，但眼神很认真，“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宋星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下面：“有一点，但还好，不影响白天的状态。”

张桂兰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盒牛奶，盒子上印着“特仑苏”三个字，金色的包装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喝了吧，补补营养。”老太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给一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宋星燃接过牛奶，握在手里，盒子上还有张桂兰办公桌上暖水袋的温度，温热的，透过纸盒传到他的手心。

“谢谢张老师。”

“谢什么，一瓶牛奶而已。”张桂兰摆了摆手，“行了，回去上课吧。”

宋星燃拿着牛奶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甜味很淡，但那种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在初春微凉的走廊上，让他整个人都暖和了几分。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张桂兰，欠您一瓶特仑苏。这辈子还。

三月中旬，宋星燃的校园二手教材平台正式启动。

平台的形式比他最初设想的要简单——一个QQ群，加上一个在校园论坛上置顶的信息汇总帖。QQ群用来实时交流买卖信息，论坛帖用来发布详细的教材清单和价格。简单，低成本，不需要技术开发，一个人就能运营。

他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县里四所高中的教材版本和教辅使用情况整理成了一个表格。不同学校用的教材版本不一样——一中用的人教版，二中是苏教版，三中和四中是北师大版。教辅的差异更大，有的学校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有的用《龙门专题》，有的用《高考必刷题》。这些教辅在县城书店里不一定买得到，但通过线上渠道可以买到二手甚至全新的，价格比书店便宜一半以上。

他在QQ群里发布了第一批二手教材清单，一共四十七本，涵盖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个科目，每本都标注了使用学校、版本、新旧程度和价格。价格从五块到二十块不等，比书店的新书便宜一半还多。

消息发出去的第一天，群里只加了十几个人。大多数人只是观望，没有人下单。

宋星燃不着急。他做过市场调研——不是那种正式的、有问卷的调研，而是通过在各个班级的QQ群里观察、和不同学校的同学聊天、在论坛上看二手教材的交易帖子得出来的结论。需求是存在的，而且是刚需，只是需要一个引爆点。

他等了两天，然后做了一件事——他在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标题是《一个高二学生的独白：为什么我要做二手教材平台》。帖子里没有卖惨，没有煽情，而是用很平实的语言写了三个理由：第一，同样的教材，二手比新书便宜一半，对学生来说是实打实的省钱；第二，很多教辅在县城买不到，网上买又贵又慢，二手平台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第三，毕业班的学长学姐用过的教辅上往往有笔记和标注，这些笔记本身就是宝贵的学习资源，买一本二手书相当于买到了一个学霸的笔记。

帖子发出去之后，被版主置顶了。

当天下午，QQ群的人数从十几个人涨到了六十多人。当晚，第一批上架的教材卖出了十一本。第一个下单的是一个高二的女生，买了两本物理教辅，付款的时候多转了两块钱，留言说“支持你，加油”。

宋星燃看着那条留言，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