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鞭炮声和饺子的余味中结束了。
二月下旬,县城还裹在冬末的寒意里,路边的积雪没化干净,被车轮碾过的雪变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作响。宋星燃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大爷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来了?长高了啊”,他点了点头,说“来了”,脚步没停,径直往教学楼走去。寒假二十多天没见的校园,似乎什么都没变——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花坛还是那个花坛,连门卫室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都还在老位置。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有人寒假去补了课,有人寒假出去旅游了,有人寒假什么都没做就在家躺了一个月,众生百态,全写在脸上。宋星燃扫了一眼,发现苏晚柠还没到——她的座位上空的,桌上放着一本英语笔记本,蓝色封皮,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寒假翻了很多遍。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寒假他给自己定的预习计划已经超额完成——数学学到了定积分的应用,物理学到了电磁感应,化学学到了有机化学的反应类型,生物学到了遗传的分子基础。他把每个章节的知识点都整理成了思维导图,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翻开就能看到整个学期的知识骨架。
开学第一节课是张桂兰的数学课。
老太太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比放假前白了一些,但精神头比放假前还好。她把教案放在讲桌上,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全班,那眼神像在清点自己的兵。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坐下。”
张桂兰没有急着翻开课本,而是双手撑着讲桌,看着全班,沉默了几秒钟。这种沉默是她的习惯——每次开学第一节课,她都会先沉默几秒,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然后再开口。这招百试百灵,因为没有人能在老太太的沉默中走神。
“寒假过得怎么样?”她问。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答:“还行”“挺好”“作业太多了”。
张桂兰没理会这些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管过得好不好,从现在开始,把心收回来。高二下学期是高中的分水岭——这个话我跟每一届学生都说过,但真正听进去的人不多。高二下学期的内容,占了高考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考点,而且难度比上学期大了一个台阶。谁要是这个学期掉队了,高三想追回来,难。”
她说“难”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地上砸了一个钉子。
全班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大家都知道了。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差的,不要气馁。一个学期的成败决定不了你的一生,但你的态度能。”张桂兰翻开课本,“行了,废话不多说。翻开课本第一章,导数的概念。”
宋星燃翻开课本,看着第一章的目录。导数的概念、导数的几何意义、基本初等函数的导数公式、导数的四则运算法则、复合函数的导数——这些内容他在寒假已经自学完了,但他没有因此放松,而是把课本上的每一道例题都重新做了一遍,用不同的方法解,验证答案是否一致。不是不信任自己寒假的学习成果,而是他知道,“学过”和“学透”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只有反复练习才能从这岸游到那岸。
课间的时候,苏晚柠才匆匆忙忙地冲进教室。
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头发有些凌乱,马尾辫歪到了一边。她跑到自己的座位上,书包往桌上一扔,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迟到了?”宋星燃问。
“别提了,”苏晚柠一边喘一边说,“我妈说开学第一天要给我做早饭,结果做晚了,我出门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又被张老师抓住了,问我为什么迟到,我说我妈做饭晚了,张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下次让你妈早点做’,就放我进来了。”
宋星燃嘴角微扬:“张老师对你够宽容的。”
“那是,我现在可是她的得意门生。”苏晚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寒假作业,摞在桌上,一大摞,“你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
“当然做完了,我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苏晚柠翻了翻自己的作业,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心虚,“我的英语寒假作业还有两篇作文没写……”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不是还有两节自习课吗?现在写。”
苏晚柠立刻翻开英语作业本,拿起笔,埋头开写。她的手速很快,字迹潦草但不难辨认,一看就是假期最后一天赶作业练出来的功夫。宋星燃没有多说什么,翻开自己的物理课本,继续往下看。
窗外,阳光照在还没有完全融化的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冬末的阳光不暖,但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开学的第一周,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老师们像商量好了一样,上课的速度比上学期快了一截。数学张桂兰三天讲完了导数的概念和基本公式,物理老师两天讲完了电磁感应的楞次定律,化学老师用一节课把有机化学的分类和命名全部过了一遍——那种速度,像是后面有人在拿着鞭子赶。
宋星燃适应得很好。寒假的自学让他提前掌握了大部分知识点,课堂对他来说是巩固和深化,而不是初次接受。当别人还在消化导数的定义时,他已经开始做导数的综合应用题了;当别人还在背有机化学的命名规则时,他已经能写出复杂的有机反应方程式了。这种“走在前面”的感觉,比考年级第一还要舒服——考第一是结果,走在前面是过程,结果只有一瞬间的快感,过程是一种持续的、踏实的、知道自己不会掉队的笃定。
苏晚柠适应得也比她预想的好。她寒假虽然没有像宋星燃那样预习完所有内容,但她把上学期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薄弱科目——英语和化学——做了针对性强化。开学第一周,她发现自己听课比上学期轻松了很多,不是因为她变聪明了,而是因为她有了更好的知识基础,新知识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搭建,而不是从零开始。
“星燃,你说得对,”她有天在食堂跟宋星燃说,“学习真的会上瘾。以前我觉得学习是为了考试,是为了不被老师骂、不被家长说。现在我觉得学习就是学习,学会了一个新知识的感觉,比考了好成绩还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