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后的第三天，成绩出来了。

这三天里，整个年级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安静中。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所有人说话的音量都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走廊上遇到的同学互相问候的第一句话从“吃饭了吗”变成了“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回答从“还行”到“炸了”到“别问了”应有尽有，但没有一个人的答案是确定的。试卷已经交了，答案已经定了，分数已经在那里了，只是还没有公布——这种“既成事实但尚未可知”的状态，比考试本身更折磨人。

宋星燃是少数不在此列的人。这三天他照常早起、照常做题、照常整理笔记，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和考试前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而是因为他知道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分数不会因为你睡不着觉就多给你一分，名次不会因为你坐立不安就往前提一名。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精神内耗上，不如多看几页书，多做几道题——就算这次考砸了，寒假还有机会补回来。

苏晚柠这三天过得就没那么从容了。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但宋星燃注意到她的一些小动作——翻书的时候会突然走神，盯着某一页看了好几分钟都不翻页；吃饭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米饭，把一碗饭戳得千疮百孔；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话比平时少了一半，常常走着走着就陷入了沉默，像是脑子里在算分。

宋星燃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劝她别紧张。紧张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证明你在乎这件事。如果苏晚柠期末考试前一点都不紧张，他反而会担心——那说明她要么是过度自信，要么是根本不在乎。紧张说明她在乎，在乎说明她会全力以赴，全力以赴了，结果自然不会太差。

一月二十二号，成绩公布的日子。

课间操时间，张桂兰抱着一沓厚厚的成绩单走进教室。她的表情和以往任何一次公布成绩时都不一样——不是严肃，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糅合了多种情绪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压住嘴角的弧度，又像是在刻意放缓脚步，不让自己的急切暴露出来。她走上讲台，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全班。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张桂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先念一下年级前十名。”

苏晚柠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年级第一名，宋星燃，总分七百零六分。其中数学满分，一百五十分；理综两百八十八分；英语一百三十一分；语文一百三十七分。”

全班像被点燃了一样，惊叹声、掌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在教室里炸开。七百零六分，比期中考试高了几分，而且数学拿了满分——这在重点高中的期末考试里是极其罕见的，因为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通常是压轴题，难度大、区分度高，全年级能做出第二问的都不多，能做对第三问的更是凤毛麟角。

赵宇猛地转头看向宋星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星燃！你数学满分！”

宋星燃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攥了一下。

满分。

前世他的数学最高分是一百三十多，从来没有上过一百四。不是因为学不会，是因为心散了之后专注力不够，总是在不该错的地方丢分——看错题目条件、计算失误、步骤遗漏，每道题都错一点点，加起来就是十几二十分。这一世他把每一道题都当作最后一次机会来做，每个步骤都反复检查，每个计算都反复验算，不给自己留任何犯低级错误的余地。

张桂兰的声音继续往下念：“年级第二名，李宇航，六百七十二分。”

分差三十四分。第一和第二之间的差距，比第二和第十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年级第三名……”

她一个一个往下念，念到年级前二十的时候，苏晚柠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桂兰手里的成绩单，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再多等一秒就要断了。

“年级第十八名，苏晚柠，总分六百四十一分。”

苏晚柠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六百四十一分，年级第十八名。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死死地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从年级一百三十多名到四十八名，从四十八名到二十八名，从二十八名到十八名。短短一个学期，她跨越了一百多个名次，从“中等偏上”变成了“名列前茅”。

她转头看向宋星燃，宋星燃也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比平时大了一些的弧度，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晚柠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桌上，砸在摊开的课本上，在纸张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旁边的女生递过来纸巾，她接过去，捂住了眼睛。

教室里没有人嘲笑她。所有人都知道她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从一个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女生，到现在的年级第十八名，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每一个脚印都刻着她的汗水和眼泪。

张桂兰念完成绩，放下成绩单，摘掉老花镜，目光落在苏晚柠身上，停顿了两秒。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欣慰、骄傲、心疼，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可以”的笃定。

张桂兰清了清嗓子：“这次期末考试，整体难度比期中考试大，但年级平均分比期中考试还高了零点三分，说明大部分同学都在进步。尤其是宋星燃和苏晚柠同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了一些：“当然，也有些同学成绩下滑比较明显。我就不点名了，希望这些同学寒假好好反思一下。下学期就是高二下学期了，再开学离高三就不远了。你现在不努力，等高三再想追，别人已经跑远了。”

陈凯坐在第一排——他换到第一排还不到两周——低着头，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鹌鹑。他的期末考试成绩是年级三百二十多名，比期中考试又掉了十几名。换座位、藏手机、被没收——这一整套“表演式努力”下来，他的成绩不仅没有进步，反而又退步了。

沈泽宇坐在原来的位置——他懒得换，也无处可换——低着头，成绩单被他攥成了一团，塞在桌斗最深处。年级一百八十多名，比上次月考又掉了二十多名。从年级八十多到一百八十多，一个学期掉了一百个名次，这个速度在整个年级都找不出第二个。

林梦瑶坐在沈泽宇旁边，表情比沈泽宇好不到哪里去。年级一百七十多名，比期中考试掉了三十多名。她的同桌——不是沈泽宇，她早就换了座位——侧过身去和别人说话，看都没看她一眼。

课间操铃响，张桂兰夹着成绩单走了。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涌到宋星燃和苏晚柠的座位周围，七嘴八舌地说话。

“宋星燃，你数学满分？你太牛了吧！”

“苏晚柠，你从一百多名冲到十八名？你吃了什么仙丹？”

“你们俩是不是偷偷开挂了？带带我们啊！”

宋星燃被围在中间，表情依旧平静，偶尔点一下头，简短地回答一两个问题。苏晚柠被女生们拉着问学习方法，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很认真：“就是每天早起背单词，上课认真听，下课整理笔记，晚上复习当天学的内容，然后多做卷子。”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啊，可我们做不到。”一个女生感叹。

苏晚柠看了宋星燃一眼，嘴角弯了弯：“我有一个很好的学习搭子，被他带的。”

宋星燃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课本摞好，放进了书包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柠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像一根被点燃的烟花，已经在空中炸开了，光芒四射，想藏都藏不住。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好像急着把饭吃完好去做下一件事。

“星燃，我跟你说，我现在特别想学习。”苏晚柠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就是那种——我想马上回到教室，翻开课本，开始做题。这种感觉你有过吗？”

宋星燃看着她，嘴角微扬：“有过。”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考完了反而想学习。”

“不是有病。”宋星燃放下筷子，“是成就感带来的正反馈。你努力了，看到了结果，你就会更想努力。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苏晚柠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端起餐盘站起来：“走，回去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