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余温还没散尽,期末考试的战鼓就擂响了。
一月四号,返校第一天,整个年级的气氛和放假前完全不同了。放假前大家想的是“终于可以休息了”,返校后大家想的是“完了要考试了”。走廊上嬉笑打闹的人少了一大半,教室里埋头做题的人多了一倍,连平时最不靠谱的那几个男生都开始翻课本了——虽然翻的是哪一科都不一定,但至少姿态摆出来了。
宋星燃对这种变化习以为常。高中的节奏就是这样,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次考试都是机器里的齿轮,咬合、转动、推动所有人往前跑。你跟上了,就被带着跑;你跟不上,就被甩在后面,然后被下一次考试的齿轮碾过去。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掉队而停下来等你,因为这台机器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等任何人。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自己整理的各科重点提纲。这是他元旦假期花了两天时间做的——语文的古诗文默写篇目、数学的公式和典型题型、英语的固定搭配和作文模板、物理的公式和模型、化学的反应方程式和实验现象、生物的课本黑体字。他把每一科的核心考点浓缩成了几张A4纸,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背面还贴了便利贴补充细节。
苏晚柠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你整理的?”
“嗯。”
“你也太变态了吧,这比老师的复习提纲还详细。”苏晚柠伸手翻了翻,越看越震惊,“化学的反应方程式你按元素分类了?还有实验现象?你连‘产生白色沉淀’和‘生成白色胶状沉淀’的区别都标出来了?”
“考试考过这个区别。”宋星燃面无表情地说,“去年期末考了一道选择题,问的就是氯化铝和氢氧化钠反应的现象,选项里‘白色沉淀’和‘白色胶状沉淀’两个都出现了,选错的人一大半。”
苏晚柠盯着那份提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地对照着补充。
宋星燃没有阻止她。这份提纲他本来就是打算给她看的——不然他为什么要带到教室来?早就在宿舍里看完了。他知道苏晚柠的复习习惯不太好,她喜欢大面积地撒网,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记,结果什么都记不牢。他这份提纲的作用就是帮她收网——把最核心、最高频、最容易考的点圈出来,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把精力花在刀刃上。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期中考试之后,他就开始在整理自己的复习资料时多打一份给苏晚柠。没有刻意,没有强调,只是每次整理完了随手递给她,像递一瓶水、一个苹果那样自然。苏晚柠一开始还会说“谢谢”,后来连谢谢都不说了,直接拿过去看,看完还回来,偶尔问一句“这个知识点为什么是重点”,他就解释给她听。
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语,就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不需要互相喊话也知道对方在往哪个方向生长。
一月十号,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天。
陈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找班主任申请换座位,从最后一排换到了第一排,理由是“我想好好学习”。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全班都惊了。不是震惊于他的决心,而是震惊于他的“觉悟”来得如此突然。一个过去两年都坐在最后一排玩手机的人,突然说要好好学习,换了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苏晚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做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不评价一下?”
“没什么好评价的。”苏晚柠头都没抬,“他换不换座位,学不学习,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只关心我自己能不能考进前二十。”
宋星燃嘴角微扬,没有再问。苏晚柠的反应说明她是真的放下了——不是刻意回避,不是假装不在意,而是彻底的、发自内心的“与我无关”。一个人如果真的放下了前任,听到对方的消息时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听到一个普通同学的消息一样。苏晚柠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
但陈凯的“好好学习”持续了不到三天就露出了真面目。
第一天,他确实很认真,上课不玩手机了,还记了几页笔记。第二天,开始走神,手机虽然没拿出来,但目光总往苏晚柠的方向瞟。第三天,原形毕露——第一节课就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看小说,被老师发现,没收了手机。
陈凯换座位的真实目的,宋星燃看得很清楚——不是真的想学习,而是想通过“坐在第一排”这个行为向苏晚柠证明“我在改变”。他在赌苏晚柠会因为他这个“改变”而心软,会回头看他一眼,会说一句“你加油”。但苏晚柠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连一个余光都没有施舍。
这种“表演式努力”是陈凯这类人最常用的手段——不做实事,只做姿态。姿态做出来了,别人看见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懒惰,因为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颁了一座“我在努力”的奖杯。至于这个努力有没有结果,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可惜这次,观众走了,舞台空了,他的表演变成了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沈泽宇这边的情况比陈凯更安静,也更让人唏嘘。
他的成绩在持续下滑,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没有任何反弹的迹象。期中考试他考了年级一百四十多名,十二月的月考他又掉到了年级一百六十多名。一个月掉了将近二十个名次,这个速度在重点高中是很吓人的——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环境里,不进则退,退得慢一点都可能被甩开,何况是退得这么快。
张桂兰又找他谈了一次话。这次老太太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沈泽宇,你是不是因为和宋星燃的事影响了状态?”
沈泽宇低着头,不说话。
“老师不是要批评你。”张桂兰的语气放软了一些,“老师是想告诉你,高中三年很短,你现在不抓紧,等到高三再想追就来不及了。”
沈泽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张桂兰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张老师,我知道我追不上了。我不是宋星燃,我没有他那么聪明。”
张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吧”,就让沈泽宇回去了。
宋星燃后来从张明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张明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正好碰见沈泽宇出来,看到他眼睛红红的,表情像丢了魂一样。宋星燃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
不是不同情,是不敢同情。
前世的自己,比沈泽宇惨一万倍。那时候没有人同情他,没有人来问他“你是不是因为失恋影响了状态”,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自己不争气,是他心态不好,是他扛不住压力。没有人知道他被一段荒唐的暧昧耗光了所有的专注力,被一个不负责任的烂人拖进了泥潭。
现在沈泽宇经历的,不及他前世的十分之一。
而且,沈泽宇是自己选择掉下去的。宋星燃给了他机会——公开拒绝之后,宋星燃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他的坏话,从来没有刻意排挤他,从来没有用任何方式打击报复他。是沈泽宇自己选择了自暴自弃,选择了把所有的失败归咎于“宋星燃太聪明了”“我不是他的对手”,而不是正视自己的问题——他不够专注,不够努力,不够坚定。
一个人如果不能为自己的失败负责,就永远无法从失败中站起来。
一月十五号,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
宋星燃接到了杂志社编辑的电话。
这是编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之前所有的沟通都是通过邮件。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宋星燃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出头,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媒体人特有的干练和直接。
“宋星燃?我是《青春风》的编辑陈远。”
“陈老师好。”
“别叫老师,叫哥就行。”陈远笑了,“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儿——你的专栏反响很好,上个月你那篇《陪伴》收到了二十多封读者来信,都是中学生写的,有人说看了你的文章哭了,有人说想跟你交朋友,还有人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懂她的作者。”
宋星燃沉默了一秒:“读者来信?”
“对,我们杂志有个栏目叫‘读者来信’,每期选几封刊登。你的文章反响这么好,我们主编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做一个读者问答专栏?就是每期选几封读者来信,你在杂志上公开回复。稿费另算,每期一百。”
宋星燃想了想,答应了。
读者问答专栏意味着每月再多一百元收入,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的文字正在影响更多的人。前世的他连自己都救不了,这辈子居然有能力帮别人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种责任的重量压到了肩上——不重,但很实在,让他觉得自己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不只是为了赚钱,不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是真的有人在看他的文字,有人在从他的文字里获得力量。
“行,那就这么定了。”陈远说,“第一期读者来信我明天发你邮箱,你选三封回复,每封回复三百字左右就行。别太官方,真诚一点,读者喜欢真实的你。”
“好。”
挂了电话,宋星燃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窗外天色已晚,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真实的你。
他想了想,自己真实的模样是什么样的?是前世那个被烂人消耗到崩溃的少年,还是这辈子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学霸?是那个在讲台上公开拒绝前任的锋利少年,还是那个在雪地里对闺蜜说“永远都要快乐”的温柔少年?他不知道。也许这些都是真实的他,只是不同的切面而已。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不需要把自己简化成单一的标签。
他拿起笔,继续做题。
一月十八号,期末考试前一天。
宋星燃和苏晚柠坐在食堂的老位置,面前各摆着一份套餐。宋星燃的是西红柿炒蛋盖饭,苏晚柠的是青椒肉丝盖饭。两个人吃饭的速度都比平时快,因为都想早点回教室做最后的复习。
“星燃,你紧张吗?”苏晚柠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不紧张。”苏晚柠把饭咽下去,喝了一口汤,“我跟你说,我紧张得要死。昨天晚上做梦梦到考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急得我在梦里哭。”
“梦是反的。”
“真的假的?你是说我能做出来?”
“我是说,梦里的情绪和现实往往是反的。你梦里急哭了,说明你现实中准备得够充分,不会出现那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