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你等着”三个字说出口的那个晚上,宋星燃回到宿舍后做了一件事——他把手机里所有陌生号码的短信拦截功能打开了。
不是害怕,是嫌烦。陈凯这种人,你越跟他纠缠,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就会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蚊子,嗡嗡嗡地飞几圈,然后饿死。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说着“你等着”,实际上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做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没那个能力。陈凯成绩年级三百多名,人缘一般,家境普通,要资源没资源,要脑子没脑子,他能做什么?顶多发几条威胁短信,在QQ空间发几条伤感的说说,找几个共同的朋友诉诉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宋星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果然,接下来几天,陈凯的行动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周一,陈凯在QQ空间发了一条说说——“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配了一张模糊的夕阳图,滤镜调得特别暗,看起来像是世界末日。苏晚柠的闺蜜截图发给了她,苏晚柠看了一眼,没点赞,没评论,甚至没把截图看完就直接删了。
周二,陈凯换了战术。他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想通了,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不如好好提升自己。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学习,争取下次月考进步。”下面有几个不明真相的同学给他加油,他回了个“谢谢兄弟”,看起来正能量满满。可当天下午的自习课,他又趴在桌上睡了两节课,手机里的游戏记录显示他昨晚玩到了凌晨两点。嘴上喊得震天响,行动上纹丝不动——这是陈凯式努力的标配。
周三,陈凯找到了苏晚柠的同桌,一个叫王雪瑶的女生,课间的时候把她叫到走廊上,问她苏晚柠最近是不是和宋星燃走得很近,有没有说什么关于他的话。王雪瑶是个老实人,被问得有点懵,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我不知道,你自己问她吧”,然后赶紧回了教室。她把这个事告诉了苏晚柠,苏晚柠听完只说了一句:“以后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周五,陈凯又发了一条说说——“有些人以为自己赢了,其实输得最惨。时间会证明一切。”这一次,宋星燃的一个室友张明刷到了,拿给宋星燃看:“星燃,陈凯这说的是你吧?”
宋星燃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可能吧。”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宋星燃翻开课本,“他说我输得最惨,我就输了?我说他是个loser,他就真成loser了?嘴上说说而已,谁不会?”
张明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把手机收了起来。
陈凯的“报复”在持续了一周之后,热度自然消退了大半。不是因为大家不感兴趣了,而是因为高中生的注意力跨度就那么长——期中考试刚过,期末考试的阴影已经在远处若隐若现,没有人有精力一直关注别人的感情纠纷。大家更关心的是自己的成绩能不能再进一步,寒假作业多不多,过年能收多少压岁钱。
苏晚柠的状态在这段时间里有了明显的变化。不是那种突然开窍式的脱胎换骨,而是像一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植物,慢慢地、稳稳地舒展开来。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不是化妆的那种亮,是眼睛里有了光——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光。她笑的时候更多了,笑起来声音也更大了,有时候在走廊上和女生们打闹,笑声能传到走廊的另一头。
陈凯的纠缠虽然让她难受过,但也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她真的不喜欢陈凯了。不是赌气,不是被说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彻彻底底地不喜欢了。她甚至开始回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陈凯,想来想去,答案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因为陈凯每天给她送早饭,因为陈凯说话温柔,因为陈凯让她觉得自己被在乎。可现在回头看,这些“好”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一顿早饭值多少钱?三块钱。三块钱就能换一个人的真心,这笔买卖也太划算了。
她把这句话说给宋星燃听的时候,宋星燃正在做题。他放下笔,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说明你这段时间没有白经历。”苏晚柠趴在桌上,下巴抵在胳膊上,眼睛看着前方,声音闷闷的:“可是星燃,我有时候还是会想,我是不是太狠心了?陈凯他毕竟对我好过,我这样突然就不理他了,是不是有点过分?”
宋星燃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晚柠记了很久的话:“晚柠,你拒绝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不是在伤害他。你拖着他不放,才是真的在伤害他。”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你想想看,”宋星燃继续说,“你要是因为‘怕他难过’就继续和他在一起,表面上是在照顾他的感受,实际上是在消耗他的时间、他的感情、他的可能性。他本来可以去找一个真正喜欢他的人,结果被你耽误了——这才是真的残忍。”
苏晚柠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微微摇晃,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拖着才是伤害。我已经想清楚了,不会再回头了。”
宋星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
沈泽宇这边,情况比陈凯更安静,也更彻底。
自从那次在宿舍砸啤酒罐之后,沈泽宇就彻底沉默了。不是那种“我改过自新了”的沉默,而是那种“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沉默。他不再主动找宋星燃说话,不再发消息,甚至连看都不再看宋星燃一眼。课间的时候,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发呆。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简短地回一两个字;没人跟他说话,他可以一整天不开口。
他的成绩在持续下滑。期中考试他考了年级一百四十多名,比上次月考又掉了二十多名。张桂兰找他谈过一次话,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张老师又问是不是和宋星燃的事有关,他说“不是”,然后就再也不肯多说了。张桂兰叹了口气,让他好好调整状态,他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回到教室,继续趴着。
林梦瑶在那之后也疏远了沈泽宇。不是因为她觉得沈泽宇丢人,而是因为她发现沈泽宇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以前沈泽宇还会主动找她聊天、跟她分享好玩的事、偶尔开个玩笑;被宋星燃公开拒绝之后,沈泽宇像变了一个人,对所有的人都冷淡了,包括她。林梦瑶试着安慰过他几次,给他发消息,在课间找他说话,帮他带早饭,但沈泽宇的回应都很敷衍,有时候甚至不回。
林梦瑶不甘心。她不甘心的不是沈泽宇不喜欢她——说实话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沈泽宇。她不甘心的是,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沈泽宇身上,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沈泽宇没有和宋星燃在一起,也没有和她在一起,两头落空。她挑拨离间的小动作在沈泽宇被公开拒绝之后也被人注意到了——有一次课间,一个女生当着几个人的面说“林梦瑶你不是沈泽宇的同桌吗,你不是说他喜欢宋星燃只是玩玩而已吗”,林梦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但那女生说“你上次在厕所跟我说的”,林梦瑶就再也没接话。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林梦瑶在班里的口碑更差了,以前还有人愿意跟她玩,现在连她同桌都不太跟她说话了。
三个人——沈泽宇、林梦瑶、陈凯,各自在自己的轨道里慢慢下沉,像三块被扔进水里的小石头,溅起几圈涟漪之后,沉到了看不见的深处。
竞赛证书发下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老师把三个人的证书带到教室,每人一个红色的硬壳本,封面烫金的“荣誉证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打开来,里面印着“宋星燃同学:荣获全省高中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字样,下面是省数学会的公章和王老师的签名。
林晓拿到证书的时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在走廊上转了好几个圈,举着证书让路过的每一个同学都看了一眼。赵子恒拿到证书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把证书塞进了书包里,好像拿到的只是一张普通的作业纸。宋星燃拿到证书的时候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夹在数学课本里,放进了书包。
回到教室的时候,苏晚柠已经在等着了。她看到宋星燃手里的红色证书,眼睛一下子亮了:“拿到了?给我看看!”宋星燃把证书递给她,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捧着证书,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念念有词:“全省高中数学竞赛一等奖……宋星燃……太厉害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低低的感叹,“星燃,你真的好厉害。”
宋星燃看着她那一脸认真又崇拜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