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成绩的热度只维持了不到三天。
这不是因为大家不关心,而是因为期中考试来了。在重点高中,任何八卦的热度都扛不过考试的压力——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强行拉回到课本上,什么省一等奖、全省排名,全都要给分数让路。
宋星燃对此乐见其成。他不喜欢被人围观,更不喜欢走在走廊上被人指指点点。别人对他好奇,他不会不自在,但会嫌烦——那种“烦”不是情绪上的,而是时间上的。被人拉住说一句“宋星燃你好厉害”,他就要停下脚步、点头、说谢谢,整个过程至少五秒钟,一天被拉住十次就是一分钟,一周就是七分钟。七分钟够他做一道数学大题了。
期中考试定在十一月二十八号和二十九号两天,考七门——语数英物化生政。政史地三科里,理科生只考政治,这是学校的规矩。
距离考试还有三天的时候,苏晚柠的复习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宋星燃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不是比他早五分钟十分钟,而是早半个多小时——他五点半到,她五点四十到,桌上一杯豆浆两个包子,吃完了就开始背书。他问她几点起床,她说五点。“五点?天还没亮呢。”“习惯了就好了,”苏晚柠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晚上早点睡就行。”
晚自习结束后,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和陈凯发消息到半夜,而是收拾好东西直接回宿舍,洗漱完了再看半小时书,十一点准时睡觉。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下面,不看不回,专注于自己的节奏。
宋星燃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夸她,也没有提醒她注意休息。苏晚柠现在已经不需要他时刻盯着了,她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也尝到了进步的甜头,那种“我能行”的感觉比任何人的鼓励都管用。
但陈凯显然不这么觉得。
在他的认知里,苏晚柠的“冷落”一定是有人挑拨的结果。他始终不相信苏晚柠会自己做出疏远他的决定,因为他太习惯把苏晚柠当成一个“可以被影响”的人——以前他影响她,现在宋星燃影响她,总之她自己没有主见。
这种想法暴露了他对苏晚柠的真实看法:在她面前,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个可以被操控、被影响、被占有的对象。宋星燃看透了这一点,但懒得跟他说。跟一个装睡的人讲道理,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
期中考试前一天晚上,宋星燃没有做任何新题。
他把过去一个月做过的所有试卷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错题。语文错在古诗文默写和阅读理解的主观题上,原因是他平时花在语文上的时间最少,总是把它排在最后一项,有时间就看看,没时间就跳过。数学错在一道立体几何和一道概率统计上,都是计算失误,不是不会做。英语错在完形填空和作文上,完形填空有些固定搭配没记住,作文则是句式不够丰富。理综错得最零散,物理的电磁感应、化学的有机推断、生物的遗传题,每科都扣了五六分,加起来就是十几分。
他把每一道错题的原因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审题仔细,计算准确,不留空白。”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笔记本,洗漱、上床、关灯。
躺下来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不是因为他心大,而是因为他太累了——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的身体在透支,但他顾不上,也不敢顾。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要用双倍的努力来还。他知道这不健康,知道长期这样下去身体会出问题,但他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前世那个猝死在工位上的自己,想起那张冰冷的地板,想起手机屏幕上那行永远没人回复的消息。
不能停。他闭上眼睛前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现在不能。
十一月二十八日,期中考试第一天。
早晨七点二十,宋星燃走进考场。
这次的考场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座,他上次月考年级第一,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这个位置的好处是光线好、空间大,坏处是监考老师会一直盯着你看——不是因为怀疑你作弊,而是因为你坐的位置最醒目,老师的目光扫过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
他把文具和准考证摆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是隔壁班的,上次月考年级第十。他看到宋星燃,主动打了个招呼:“宋星燃,上次月考你考了七百零三分,这次打算考多少?”
宋星燃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考完才知道。”
“你肯定还是第一吧?你那个成绩,我们怎么追?”
“成绩是自己的,追别人的没意义。”
那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管你考多少分,我自己考好就行。”
七点三十分,开考铃响。
第一场,语文。
宋星燃拿到试卷,照例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部分难度和上次月考差不多,文言文考的是《赤壁赋》,苏轼的,名篇,他高二上学期就背得滚瓜烂熟。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讲的是“等待”,作者写自己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一个结果,文字细腻,情感克制。
作文题目是“时间不会说谎”。
宋星燃盯着这个题目看了几秒钟。时间不会说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被浪费掉的时间,想起那些被烂人消耗掉的青春,想起猝死前那一刻的悔恨。时间不会说谎,你把它花在哪里,它就回报你什么。他把时间花在烂人身上,烂人回报他内耗和堕落。他把时间花在学业上,学业回报他成绩和自信。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时间是最诚实的裁判者。你给予它什么,它便回馈你什么。你敷衍它,它便敷衍你。你尊重它,它便尊重你。”
他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他没有写自己的真实经历——不能写,也不会写——而是虚构了一个少年的成长故事:一个曾经迷失方向的少年,在时间的沉淀中逐渐找回自己,最终明白时间不会辜负任何一份真诚的努力。故事里有虚构的人物和情节,但情绪是真的,那种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不甘和倔强,每一滴都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写完作文,他检查了一遍前面做的题,修正了两处小错误。语文不是他的强项,但一百二十分以上应该没问题。
交卷铃响,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两个小时三十分钟的考试,他写了将近两千个字,中指上被笔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走出考场的时候,苏晚柠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她的表情一半轻松一半紧张:“星燃,作文你写的什么?”
“时间不会说谎,写了一个少年的成长故事。”他顿了顿,“你呢?”
“我写了友情。”苏晚柠咬着嘴唇,“写的是我和一个朋友的故事。我不知道写得怎么样,但写的时候挺有感觉的。”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他知道她写的是谁,也知道她写的时候一定用了真心。真心写出来的东西,分数不会太差。
“走吧,吃饭去。”他说,“下午数学,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就深呼吸,别让紧张影响审题。”
苏晚柠用力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食堂走。
下午两点半,数学。
这是宋星燃的强项,也是他和别人拉开差距的关键科目。
拿到试卷,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有底了。选择题十二道,前八道是基础题,第九、第十道难度中等,第十一、第十二道是拉分题。填空题四道,前三道常规,最后一道有点意思,考的是数列的递推关系和构造法。解答题六道,三角函数、概率统计、立体几何、解析几何、函数与导数、数列与不等式,常规配置,但最后两道题的难度比平时大了一个档次。
他从选择题开始做,一道一道往下推。前八道题几乎没有停顿,读完题就能出答案。第九道和第十道稍微卡了一下,但也在五分钟之内解决了。第十一道是一道立体几何的题,考的是空间向量的应用和三垂线定理,他画了个草图,建系,求坐标,算向量,代公式,一气呵成。第十二道是一道函数题,考的是函数的零点存在性和参数取值范围,需要分类讨论,他分了三种情况,每一种都推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填空题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数列递推,形如a???=pa???+qa?,特征方程有两个不等的实根,通项公式是a?=Aα?+Bβ?。题目给的是a?=1,a?=2,a???=3a???-2a?,求a?的通项公式。他心算了一下,特征方程是r?-3r+2=0,解出r=1或2,代入初始条件解出A和B,得a?=2?-1。写完答案,他验算了一遍前几项,a?=1,a?=3?不对,a?应该是2,他算错了。
他皱了下眉,重新算。a?=2?-1,n=1时得1,对;n=2时得3,但题目给的是2,不对。他放下笔,重新列方程。a?=A·1?+B·2?,n=1时代入得A+2B=1,n=2时代入得A+4B=2,两式相减得2B=1,B=0.5,代入得A=0。所以a?=0·1?+0.5·2?=2???。验算:n=1得1,n=2得2,n=3得4,递推关系a?=3×2-2×1=4,对。他在答题卡上写下答案2???,然后继续做解答题。
解答题前四道做得很快,三角函数考的是正弦定理和余弦定理的应用,概率统计考的是分布列和期望,立体几何考的是二面角的计算,解析几何考的是椭圆和直线的位置关系。每一道题他都写得很详细,关键步骤不跳跃,计算过程写在草稿纸上,确认无误再抄到试卷上。
做到第五道函数与导数的时候,他遇到了整张试卷最难的一题。题目是一个含参函数,第一问求单调区间,第二问证明不等式恒成立,第三问求参数的取值范围。第一问简单,求导、因式分解、分类讨论,三行搞定。第二问需要构造辅助函数,证明它在定义域内恒大于零。他用了常用的构造方法,结合第一问的结论,一步步推下去,证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条件——他的辅助函数在某个区间内不是单调的,需要分段讨论。他重新调整了构造方式,用了二阶导数的符号来判定凹凸性,最终证出来了。
第三问是参数取值范围,需要将不等式恒成立转化为函数的最值问题。他设了新函数,求导,找极值点,然后根据参数的取值范围分类讨论,每一类都算出参数的范围,最后取交集。做完这道题,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最后一道数列与不等式,难度比第五道稍低一些,但计算量很大。题目给了一个数列的递推关系,第一问求通项公式,第二问证明一个不等式,第三问求一个和式的极限。第一问他用了特征根法,算出了通项公式。第二问需要用到数学归纳法和放缩法,他先归纳假设,然后放缩,每一步都很小心,避免放缩过度导致证明失效。第三问是求和再取极限,先把和式写出来,发现可以裂项相消,消完之后只剩前几项和后几项,然后取极限,得到结果。
全部做完,还有八分钟。
他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选择题答案没涂错,填空题的答案都写在指定位置,解答题的步骤没有跳步,关键公式都写了。检查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他发现第二步的一个符号写反了——正号写成了负号,导致后面的不等式方向反了。他赶紧改过来,重新算了一遍后面的步骤,确认没问题,才松了口气。
交卷铃响。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数学考完了,他的发挥算是正常,没有大的失误,但也不是完美无缺。那道填空题他差一点就写错了,要不是验算及时发现,五分就没了。
走出考场,走廊上又是一片哀嚎。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太难了,我第二问都没做出来!”
“我也是,函数那道题的第三问我直接放弃了,根本没思路。”
“数列那道题计算量太大了,我算到最后发现结果不对,没时间改了。”
苏晚柠站在楼梯口等着宋星燃,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去,表情有些沮丧:“星燃,我数学考砸了。”
“怎么了?”
“填空题最后一道我算错了,我算出来是2???,但我觉得不对,改成了2???,交卷之前改的。”
宋星燃顿了一下:“你一开始算的是2????”
“对啊,但我验算的时候觉得不对,就改了。”
“正确答案就是2???。”
苏晚柠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瞬间泛红:“真的?”
“真的。我验算过了,n=1得1,n=2得2,n=3得4,递推关系都对。”
苏晚柠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把头仰起来,使劲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五分没了。不过没关系,其他科我好好考,把分补回来。”
宋星燃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说“没关系”。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自己消化这个结果,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下午还有英语,别想了。”
苏晚柠用力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第二天,英语和理综。
英语是宋星燃的弱项——说“弱”其实不太准确,他的英语成绩在一百二十分到一百三十分之间浮动,不算差,但和他的数学、理综比起来确实低了不止一个档次。重生后他的记忆力比前世好了不少,但英语需要的是长期积累和语感,不是一朝一夕能突飞猛进的。
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阅读理解都反复确认,完形填空的固定搭配拿不准的就靠语感蒙,作文写了两篇——一篇是应用文,写一封建议信;另一篇是读后续写,给了一个故事的开头,让他续写结局。他写得中规中矩,没有用太复杂的句式,但语法和拼写都没错。
下午的理综是最后一门。
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合在一张卷子上,总分三百分,考试时间两个半小时。这是最考验体力和专注力的科目,也是宋星燃拿分最多的科目。
他按顺序做——选择题、物理大题、化学大题、生物大题。物理的选择题有一道考的是电磁感应中的楞次定律,他画了个示意图,用右手定则判了一下方向,选了C。化学的大题有一道有机推断题,给了分子式和反应条件,推结构简式,他用了逆推法,从产物往前推,推出中间体,再推原料,花了十分钟,推出来了。生物的大题考的是遗传规律,孟德尔的自由组合定律,配子类型、基因型比例、表现型比例,他都算得很熟练。
全部做完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他把答题卡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答案都填涂了,没有漏题。然后重新看了一遍那些不太确定的题,改了两道选择题,一道改对了,一道改错了——这是他后来对答案的时候才知道的。
交卷铃响,收卷,考试结束。
宋星燃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收拾好东西,走出了考场。
走廊上,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金灿灿的。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着去打球。一切都很平常,很真实,和前世没有区别。
但宋星燃知道,区别在他自己心里。
前世他考完试,心里是空的,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也不想知道。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学好,问不问都一样。
这一世,他考完试,心里是满的。他知道自己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哪里还能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