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全省高中数学竞赛的日子。

宋星燃凌晨四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自动把他弹了起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平稳，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

洗漱、吃早饭、坐学校的车去省城、进考场、做题、交卷、回学校。说起来简单，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五点整，他起床。洗漱比平时还快了两分钟，穿上校服，把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检查了三遍。准考证是张桂兰昨天亲自送到他手上的，老太太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装满了期待。他把准考证夹在数学课本里，又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出门的时候，李浩然还在打呼噜。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进走廊。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点亮，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整栋宿舍楼都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食堂里只有打饭阿姨和零星几个高三的学长学姐。他打了碗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坐在老位置安静地吃。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苏晚柠的消息：“星燃，起床了吗？今天竞赛，加油！我在教室给你占了个位置，等你回来上晚自习！”

他嘴角微微上扬，打字回复：“起了。谢谢，晚上见。”

发完消息，他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端着餐盘去还。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碰到了林晓。

林晓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在啃，看见宋星燃，眼睛一亮：“你也这么早？”

“睡不着。”

“我也是。”林晓三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才睡着，脑子里全是题。”

“今天正常发挥就行，别想太多。”

“你倒是不紧张。”林晓擦了擦嘴，歪头看他，“宋星燃，你到底会不会紧张？我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慌过。”

宋星燃想了想：“会紧张，但紧张没用，所以不想了。”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紧张没用。走吧，车应该快到了。”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王老师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清点人数。赵子恒已经到了，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本竞赛题集，低头看着。看见宋星燃和林晓走过来，他抬了一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题。

“人都到齐了，上车吧。”王老师拉开面包车的门。

宋星燃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晓坐在他旁边，赵子恒坐在前排，王老师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校门，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小楼房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高速公路隔离带上的灌木丛。天还没完全亮，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灯泡。林晓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默背公式。赵子恒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手里的题集翻了一页又一页。王老师偶尔和司机说两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宋星燃没有看书，也没有闭眼。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脑子里想的是前世的事。前世他也参加过竞赛，不过那是高一的事了，拿了省三等奖，不痛不痒。后来成绩掉了，连参赛的资格都没了。张老师找他谈过，问他为什么不去试试，他说“不想去”，其实是不敢去——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拿不到奖。那种“明明可以却做不到”的感觉，比“本来就不行”难受一万倍。他宁愿说自己不想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进了省城。街道比县城宽得多，楼也高得多，路边的行人都走得很匆忙，和县城的慢节奏完全不一样。面包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所重点中学的门口。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学生，有老师，还有送考的家长，举着牌子的、喊着加油的、拍照的，热闹得像在过年。

“到了，下车。”王老师第一个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准考证都带好，别弄丢了。考试九点开始，现在还有一个小时，你们先适应一下环境。”

宋星燃背着书包下车，踩在这所陌生学校的操场上，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是别的学校的味道，和县城的中学不一样。校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欢迎参加全省高中数学竞赛”的字样，红色的大字在早晨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林晓伸了个懒腰：“这学校真大，比咱们学校大两倍都不止。”

赵子恒终于收起了题集，环顾四周，面无表情地说：“大有什么用，又不是比学校大。”

王老师带着三个人去签到处签到，领了准考证和考场分布图。宋星燃的考场在三楼，林晓在二楼，赵子恒在一楼。三个人各自去考场，王老师站在教学楼下面，冲他们喊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不要紧张！”

宋星燃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教室里的桌椅比学校的要新，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大字，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都是来自全省各地的学生，有人穿着校服，有人穿着便装，有人还在翻书做最后的冲刺，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监考老师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秃顶。秃顶的那个把试卷袋举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确认密封完好，然后拆开，开始发卷。

拿到试卷的瞬间，宋星燃深吸了一口气。试卷一共四页，选择题八道，填空题六道，解答题四道，总分一百五十分，考试时间三个小时。

他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底。选择题和填空题难度适中，大部分是基础知识点，只有最后两道选择题和最后一道填空题需要拐个弯。解答题四道，第一道是函数与导数，第二道是数列与不等式，第三道是解析几何，第四道是数论与组合数学的综合题——这也是全卷最难的一道。

他从选择题开始做，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道题都仔细审题，确认没有漏掉任何条件。前面六道选择题一路畅通，第七道卡了一下，是一道立体几何的题，考的是空间向量的应用。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算出向量坐标，代入公式，解出答案，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钟。

第八道选择题是数论题，考的是同余和剩余系。他看完题干，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解法——利用欧拉定理，结合费马小定理，三行就能出答案。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推演过程，确认无误，选了C。

填空题前五道做得也很顺利，最后一道稍微麻烦了一点，是一道组合数学的题，考的是排列组合和容斥原理。他花了八分钟，列出了所有可能的情况，用容斥原理减去重复的部分，算出了答案。

做完选择题和填空题，他用了不到四十分钟。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人，有的还在做选择题，有的已经开始做解答题了，表情各异——皱眉的、咬笔帽的、抓头发的、盯着试卷发愣的，什么样都有。

宋星燃翻到解答题部分，深吸一口气，开始做第一道。函数与导数，考的是函数的极值点偏移问题。这种题他做过不下五十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步骤。他设函数、求导、找极值点、构造函数、证明不等式，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不跳步，不乱序。做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计算失误，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第二道数列与不等式，考的是数列的单调性和有界性。这道题的难点在于放缩的尺度——放得太大会失去精度，放得太小又证不出来。他用了数学归纳法和一个巧妙的放缩技巧，一步一步推下去，最后证出了不等式。做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分。

第三道解析几何，考的是一道圆锥曲线与直线的综合题。这道题的计算量很大，涉及联立方程、韦达定理、弦长公式、点到直线距离公式，每一步都需要仔细计算，稍有不慎就会算错。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在草稿纸上验算一遍，确认无误再写到试卷上。做完这道题，时间已经到了十点五十。

最后一道数论与组合数学的综合题，满分二十分，分三问。第一问比较简单，利用同余的基本性质就能证明。第二问难度中等，需要用到费马小定理和欧拉定理的推论。第三问难度最大，是一道存在性证明题，需要构造一个满足条件的数列，并证明其存在性。

他读完第三问的题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道题的构造方法很巧妙，需要找到一个特殊的数列，使得它在模某个数的意义下具有某种性质。他想了三分钟，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可以用中国剩余定理构造。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构造过程，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工整地抄到试卷上。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五分。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开始从头到尾检查试卷。选择题检查一遍，答案没涂错。填空题检查一遍，计算没问题。解答题检查一遍，每一步的逻辑都通顺，没有跳跃。

检查到第三道解析几何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小问题——最后一步的化简，他把一个正负号写反了。他不动声色地改过来，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正确。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放下笔，把所有答案又核对了一遍。试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没有一处涂改，每一道题的步骤都清晰得像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