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记不起挂断电话的手部动作。
大脑像是主动剔除了这段记忆,只余下整掌指尖僵死般的麻木,神经末梢彻底失了知觉,薄薄的手机机身被我虚虚攥在手里,轻微晃动,随时都会从掌心滑脱坠落。
身周所有鲜活的动静,路人擦肩而过的低语、校道旁车流滚动的轰鸣、秋风擦过梧桐枝叶的细碎轻响,全被一层厚重的无形水幕隔绝在外。
很远。
模糊得像是隔着好几层时空。
世界被强行静音,天地间只剩我胸腔里野蛮冲撞的心跳,一下、一下狠狠擂撞着坚硬的肋骨,沉闷的震感穿透皮肉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扯得浑身每一寸筋骨都泛着钝重的疼。
我直直钉在秋日暖阳铺洒的校道中央,阳光透亮澄澈,密密落在我的发顶、肩头、手背,却攒不起半点温热。刺骨的寒意逆向从骨缝里往外渗,控制不住的轻颤顺着脊背一路攀爬,根本压不住。
那些被我肆意荒废的日夜、被我粗暴搁置的牵挂、被我冷眼狠狠推开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反扑,密密麻麻堵死了我的喉咙,压迫得每一次吸气、呼气都带着尖锐的滞涩痛感。
我后知后觉地拆解着她这大半年来所有反常的细碎举动。
原来她刻意到极致的沉默,根本不是妥协退让,是肉身被日渐肆虐的病痛死死拖拽、消耗殆尽后,再也没有余力维系温柔的被动将就。
原来她小心翼翼、极致克制的不打扰,从来不是通透懂事,是怕拖累我前程、怕成为我累赘的隐忍自持。
说实话,我从前贪念的所有自由、光鲜、无拘无束,根本不是生活凭空赠予我的底气。
全是她独自咬牙扛下所有无人知晓的苦难,硬生生替我铺垫出来的片刻松弛。
我颤抖着抬手,指尖失控震颤、打滑,反复蹭过手机屏幕,连简单的订票按键都按不准。
输错、撤销、重选,机械麻木地重复这套动作,滚烫的眼泪不停砸落在冰凉的玻璃屏幕上,晕开层层叠叠的水渍,把屏幕上的文字、选项模糊成一片混沌。
讲真的,人真的太贱了。
从前的我日日厌烦她的啰嗦牵绊,拼了命想要挣脱她的束缚,偏执地把她所有笨拙的爱意都当成捆绑我的枷锁。可当灭顶的灾难猝不及防倾覆而来,我才慌乱看清,这世上唯一无条件包容我所有任性、为我人生兜底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
她是我仅有的退路,仅有的底气。
而我唯一的退路,此刻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我抢下了当天最早一班返程的高铁票,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犹豫。
来不及收拾任何随身行李,来不及找辅导员报备请假手续,来不及回应身边同学诧异探究的目光、来不及解释半句我的失态。我胡乱扯过肩头的书包带,死死攥着发烫的手机,埋着头,一路踉跄狂奔出校门。
平日里我格外在意的体面、矜持、光鲜人设,在冰冷的生死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高铁全速提速,凌厉的车速割裂南北连绵交错的山河。
窗外连片的都市楼宇飞速向后倒退,热闹拥挤的市井烟火逐步褪去,刻板规整的城市轮廓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低矮民居、空旷荒芜的田埂,我再熟悉不过的小城地貌,一点点凑近我的视野。
我整个人蜷缩在靠窗的座椅角落,从头到尾没有止住眼泪。
车厢里人声嘈杂,旅客闲谈的细碎话语、孩童打闹的嬉闹声、乘务员循环播报的温柔声响交织缠绕,满车厢的人都在奔赴重逢、奔赴团圆、奔赴温暖的归宿。
只有我,揣着满心翻涌的愧疚与悬空无措的恐慌,孤身奔赴一场吉凶未卜的告别。
岁岁年年,归途千里,我来回走过无数次。
从前每一次踏上去往小城的归途,我心里装的全是抵触、厌烦、被亲情束缚的不甘,眼底心里满是想要快速逃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