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这一次,我别无他求,一无所盼。
我只卑微祈求老天,能善待这个苦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默默撑了一辈子的女人。
沿路颠簸晃动的间隙,无数被我刻意尘封、刻意忽略的细碎过往,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死死盘旋,挥之不去。
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屈膝蹲在冰凉的客厅地板上,默默为我规整行李、层层裹好我爱吃的吃食、反复检查收纳的单薄背影;想起每一次我返程离乡,她伫立冷清巷口,久久伫立、迟迟不肯转身的执拗目送;想起她每通来电里斟酌再三、小心翼翼的零碎叮嘱;更想起我无数次冰冷的打断、敷衍的挂断、刻薄直白的嫌弃。
我从来都不是突然要失去她的。
是我在无数个“来日方长”的自我麻痹里,一点点耗光了她满腔的爱意,一点点拖垮了她仅剩的期盼,一点点亲手透支了她本就孱弱不堪的身体。
以往的每一次归途,无论昼夜更迭、无论风雨骤起、无论我的归期多么仓促潦草,巷口的栅栏旁,永远会立着一个等我的身影。
寒风刺骨也好,夜色浓稠也罢,她总会提前许久等候在原地,稳稳接住我一身风尘疲惫,包容我所有糟糕至极的坏情绪。
她永远是那个最先奔赴我、最晚转身离开的人。
列车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刹停在站台。
我拖着满身狼狈、溃不成军的惶恐,随着缓慢涌动的人流走出出站口。
依旧拥挤不息的人潮,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小城傍晚的风依旧微凉干燥,裹挟着我熟悉到刻骨铭心的烟火气息,眼前的光景,和我从前无数次归来的模样,别无二致。
我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下意识抬眼,循着多年养成的惯性,直直望向栅栏最靠前、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空空荡荡。
冷风横掠过铁艺栏杆,卷起地面细碎的尘土与落叶,空荡荡的道口,无人踮脚张望,无人驻足等候,无人再为我奔赴一场风尘仆仆的相见。
心脏骤然悬空塌陷,尖锐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双腿骤然发软,我几乎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勉强扶着身侧的栏杆,堪堪站稳在人流边缘。
我真的回来了。
踏过千里迢迢的山河,赶在暮色彻底四合之前,匆匆赶回了这座小城。
可那个永远守在原地、等我回家的人,彻底不见了。
往后岁岁年年,我还有无数次归途可走,还有无数个团圆佳节可盼。
只是再也没有,立在风里等我的归人。
掌心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突兀、短促、有力,在死寂的情绪里格外刺耳。
屏幕骤然亮起,跳动的归属地与医院前缀的陌生号码,刺眼又冰冷,死死钉在视线中央。
我死死盯着那通不断震动的来电,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我心底无比清楚。
这一通迟来的电话里,藏着我余生数十年,都永远无法翻盘、无法救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