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海风,彻底褪去了盛夏黏腻的湿热。
风的质地变得锋利单薄,扫过皮肤是干爽的凉,不带一点冗余潮气。校道两侧的梧桐叶逐层褪绿转黄,薄脆的叶片被风切割下来,轻飘飘旋落,擦过行人肩头、发梢,落地无声,轻得让人根本察觉不到季节的更迭。
我那段时间的生活,顺遂得离谱,顺顺利利到透着空洞。
自从我上次冷头发消息划清边界后,母亲彻底收起了所有主动打扰。我的手机变得格外清净,再也没有跨城弹窗的消息提醒,没有傍晚准时响起的短暂来电,没有翻来覆去的冷暖叮嘱,更没有我从前打心底厌烦的、所谓亲情牵绊。
我完完全全攥住了自己生活的所有主动权。
按时上课,安稳备考,空闲就和朋友聚餐闲逛,熬夜追剧聊天,作息随心,行事随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来束缚我的节奏。说实话,我一度笃定,这就是成年人最顶级的松弛状态。
不用被小城的琐碎人情捆绑,不用敷衍听不懂新世界的笨拙关心,不用在冷淡回应过后,被片刻的良心不安困住。我坦然接纳了这份极致的自由,一天天习惯下来,生活里关于她的痕迹,淡得几乎彻底消失。
学期行至过半,上半年积压的结课任务、答辩收尾、社团工作全部落地。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日子过得安逸又散漫。
朋友圈日日都是新鲜光鲜的动态,打卡的网红景点、到手的评优证书、和朋友说笑的合照,每一帧都是旁人羡慕的鲜活模样。在外人眼里,我的大学生活,圆满又亮眼。
我几乎快要彻底遗忘,千里之外那座老旧潮湿的小城里,我还有一个独居度日的母亲。
她死死恪守着当初那句妥协的承诺,克制得太过彻底。
私人电话彻底清零,日常短信彻底绝迹,就连逢年过节街坊邻里都会随手群发的客套问候,她也一并掐断。她像是从未参与过我的青春、我的大学、我的崭新人生一样,安静隐匿在遥远的故土,杳无音讯,毫无存在感。
偶尔闲来无事,我心里也会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怎么突然就沉默得这么彻底了?
但那点转瞬即逝的念头,很快就被身边的热闹、手头的琐事彻底覆盖。我甚至暗自庆幸,庆幸她终于听懂了我的底线,终于不再纠缠牵绊,终于成全了我想要的清净自在。
我从来没有往坏处揣测过半分。
我天真以为,老屋安稳,小城平和,她只是终于放下了对我的执念,不再为我牵挂内耗,独自过得轻松自在。我甚至荒唐地觉得,没有了我这个常年拖累、让她费心的包袱,她的生活反倒少了一桩心事。
我完全忽略了一个最朴素的事实。
一个常年靠牵挂、靠期盼、靠等待支撑度日的人,突然斩断所有倾诉欲、所有寄托、所有期盼,从来不是释然,是撑到极限的无声溃败。
所有变故来临之前,没有半点铺垫,没有一丝预兆。
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下午。阳光温吞寡淡,秋风轻柔舒缓,刚下课的校道挤满四散说笑的学生,人声喧闹得恰到好处,不吵不躁,裹着慵懒的秋日氛围。
我搭着同学的肩膀慢慢往前挪步,指尖随意张开兜着风,浑身松弛得没有一丝紧绷,整个人处于彻底放空的状态。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震动频次急促、杂乱、密集,完全不是我早已习惯的,她从前那种小心翼翼、迟疑缓慢的震动节奏。
我垂眸低头,视线落向手机屏幕。跳动的号码陌生又老旧,一串纯数字的小城座机,没有备注,没有头像,突兀地闯进屏幕中央。
心底莫名窜起一阵生理性发慌,无端的抵触死死缠紧神经,胸口骤然发闷。
安逸日子过得太久了,我几乎彻底剥离了老家的所有琐碎记忆,剥离了那个独守空屋、默默等我的人。
我在人流里迟疑伫立几秒,周遭同学下意识侧目观望。我指尖僵硬,慢悠悠划开接听键,语气带着长期清闲养出来的散漫与疏离,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喂?”
听筒穿透千里光缆传过来的声音,温柔尽数褪去,完全不是我听了十几年的温顺软糯的嗓音。
是邻居王阿姨的声音,沙哑、紧绷,裹挟着压不住的剧烈慌乱,语速极快,字字发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瞬间撕碎我所有的安稳与松弛。
“晚晚!你快赶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