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雨早就彻底停了,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整座小城褪去了所有烟火动静,彻底沉入死寂。
我慢吞吞合上厚重的习题册,撑着桌沿起身推门,打算简单洗漱过后休息。
客厅没有开一盏灯,黑得彻底,只有阳台纱窗渗透进来的微弱夜色,朦朦胧胧铺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借着这层稀薄的暗光,我一眼就看清了沙发上蜷缩的人影。
她压根没有回卧室睡觉。
整个人紧紧蜷在窄小的沙发里,身上空荡荡的,没有搭半分被褥御寒,双手僵硬地平叠在小腹位置,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无声。
她是怕开灯的光亮会惊扰到我,更怕深夜走动的细碎动静,会再次惹我不快、惹我厌烦。
我的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不自觉放轻了落脚的力道,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雨后的夜风裹着刺骨的湿冷凉意,顺着纱窗缝隙反复窜入室内,一遍遍扫过她单薄瘦削的肩头,寒意浸骨,看着都觉得冷。
她看着是睡得很沉的样子,眉头却始终紧紧蹙着,嘴角绷得平直僵硬,没有半分松弛的弧度。整张脸面无血色,透着常年操劳、睡眠不足的蜡黄疲惫。
浅浅月色落下来,精准落在她眼尾。我清晰看见她眼底未褪干净的泛红痕迹,更看见她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细碎白发,藏在乌黑发丝里,刺眼得让人眼涩发酸。
心口某处坚硬冰冷的壁垒,短暂松动了一瞬。
很短,转瞬即逝。
下一秒,新一轮的抵触、固执与倔强,再次死死覆盖住那点微弱的柔软。
我冷漠地移开视线,目不斜视地迈步走向卫生间,抬手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骤然炸开,充斥着整个安静的客厅,彻底盖过了她平稳微弱的呼吸动静,也强行压下了我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动摇。
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瞬间让人清醒得彻底。
我在心里一遍遍自我暗示,反复加固自己的立场。
是她非要固执管束,是她不肯试着理解我半分。
她不懂我的执念,就没有资格干预我的人生、捆绑我的选择。
从头到尾,错的从来都不是我。
洗完脸,我刻意绕开沙发的位置,视线坚决不往那边偏一寸,径直朝着房间走去。
就在快步路过她身侧的瞬间,一阵细碎模糊的呢喃,顺着微凉的晚风轻轻飘过来,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让人完全抓不住。
刚好堪堪钻进我的耳廓。
“别走太远……妈怕够不着你。”
我的脚步骤然死死钉在原地,浑身分毫动弹不得。
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攀爬,瞬间僵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透着发麻的钝感。
可我终究没有回头,没有驻足,甚至没有多打量她一眼。
我咬牙绷直僵硬的脊背,快步踏回卧室,毫不犹豫地再次合上了房门。
彻底隔绝了深夜浓稠的夜色,也隔绝了她困意深处、毫无防备的唯一祈求。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半点负担,没有丝毫愧疚。
我无比笃定,自己的强硬和决绝,是对未来的负责,是挣脱小城桎梏、摆脱捆绑的唯一出路。
我天真地以为,她睡梦中这句无端的害怕,不过是长辈固有的、毫无意义的多虑与矫情。
我压根预判不到,这句藏在雨夜深夜、无人知晓的梦呓,不止是单纯的舍不得。她口中怕够不着我的恐慌,早已扎根在日渐衰败的身体里,是身体不断发出的预警,是她藏了数月、不敢言说的重病伏笔,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我穷尽一生都填不满、解不开的致命软肋,夜夜凌迟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