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缠数日的阴雨骤然收势,没有渐变的过渡,天就这么突兀放晴了。亮得发锐的天光毫无遮挡地砸进房间,穿过老旧纱窗歪斜的网格,被切割成细碎、晃眼的光斑,错落铺陈在整面书桌上,落在键盘、鼠标、摊开的草稿纸上。
穿堂风从大敞的窗口猛灌进来,卷着楼下香樟树潮湿的青涩气息,混着阳台被褥被烈日暴晒后温热干燥的绒感,扑在皮肤上,是盛夏独有的、带着莽撞侵略性的鲜活气息。
我指尖轻抵着电脑鼠标,紧绷了三年的肩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说实话,熬完这整整三年高压窒息的高中日子,我算是真的摸到了喘息的出口。
屏幕中央的志愿填报界面静静铺开,大片空白的院校填报栏空荡荡悬着,像一块完全交由我肆意落笔的全新画布,足以彻底推翻我这十八年被框定、被管束的既定轨迹。
半个月前我就开始翻查所有招考资料,筛选、比对、划掉、重选,来来回回核对了无数个夜晚,半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页面列表里罗列的所有院校,清一色全是千里之外的南方沿海城市。繁华、喧闹、陌生,每一座城市、每一所学校,都彻底脱离了这座困住我十八年的小县城。
没有一所本省院校。
没有一座车程一小时内能抵达的城市。
我是故意的。
就是要走得干净、彻底,斩断所有就近的退路,挣脱日复一日的琐碎念叨,把自己硬生生从这片沉闷固化的烟火桎梏里摘出去。
鼠标光标悬浮在第一所目标院校的确认键上,指尖微微蓄力,只差轻轻一按,就能敲定我往后数年的人生落点。
就在这一瞬,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力道收得极浅,几乎要被穿堂的风声彻底盖过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屋内的我。
“进来。”
我头都没抬,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城市名称上,悬在鼠标上的指尖始终没有松开,带着一丝不肯退让的执拗。
房门被缓慢推开一条窄缝,母亲端着一只白瓷餐盘侧身挪步进来。盘里码着切得均匀规整的西瓜,鲜红的果肉剔除得干干净净,找不到半颗果籽,一块块紧密排布,饱满的汁水浸在果肉表层,透亮得发亮。
这段时间的她,安静得反常。
绝口不提志愿,不提离家远近,不劝说,不挽留,像是彻底认了输,彻底向我的执拗妥协,硬生生掐断了自己所有的牵挂与叮嘱。
她把餐盘轻放在书桌最边角的空位,刻意避开所有书本与电子设备。视线却不受控地偏移,直直落向亮着填报界面的电脑屏幕。
目光缓慢扫过那一个个横跨千里的城市名字,一遍又一遍,驻足了很久。久到盘里的果肉微微析出汁水,漫开在瓷盘表层,久到屋内流动的穿堂风都悄然放缓了节奏。
她全程一言不发,就静静立在桌旁看着。
我余光扫过她紧绷拘谨的侧脸,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甚至藏着一丝幼稚又隐秘的快意。
看吧,我终究还是要走的。
你拦不住,也留不住。
“都选好了?”
良久,她才压着沙哑的嗓音开口,语气裹着极致克制的试探,不敢太重,不敢太急,生怕触碰到我的逆鳞。
“嗯。”
我淡淡应声,指尖利落下压鼠标。
清脆的点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骤然炸开,轻飘飘的一声响,却彻底敲定了我奔赴千里远方的结局。
“全都……在外省啊?”她又轻声追问,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嗯,全部都是。”
我语气坦荡直白,甚至刻意添了几分决绝的冷硬,“近的我压根没看,也没报,没必要,挺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