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重重扣合后的震颤,迟迟没能消解,细碎的金属嗡鸣嵌进潮湿凝滞的空气里,和窗外反复摩挲玻璃的雨丝死死纠缠,一下、一下,缓慢碾磨着本就紧绷的神经。
我后背抵着冰凉的实木门板,身体顺着粗糙的板面一点点往下滑,最终瘫坐在地板上,胸腔起伏得剧烈又急促。耳膜里一遍遍回荡着方才我压低嘶吼的尾音,尖锐又刺耳,裹着满腔无处安放的戾气,反复盘旋不散。
心里半分愧疚都没有。
讲真的,憋了好几年的压抑、委屈和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倾泻干净,浑身透着一种极致松弛的轻快,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桎梏。
书桌台面狼藉得彻底。温热的牛奶肆意漫开在堆叠的纸页间,浸透了半本写满批注的错题集,吸水后的纸张慢慢发胀、边角蜷曲翻卷,黑白交错的字迹被奶液彻底晕开,糊成一片浑浊模糊的色块,再也辨不出半分原本的解题痕迹。
我懒得收拾,就这么垂着眼,静静盯着眼前乱糟糟的残局,任由心底的情绪肆意翻涌、拉扯。
凭什么所有人的人生选择都能自己做主,唯独我不行?
凭什么我熬着无数个深夜咬牙刷题、拼命想要挣脱小城平庸现状的执念,落到她眼里,就只是需要被拦下、被纠正的任性?
说到底,她从来就没真正懂过我。
不懂我心心念念的远方,不懂我抵触小城桎梏的偏执,不懂我熬过无数疲惫深夜、扛住所有压力,到底是为了逃离怎样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既然从来都不懂,又凭什么一次次插手我的人生,捆绑我的所有选择?
我掌心撑着冰凉的地板,借力慢慢直起身,鞋底刻意碾过地面半干的奶渍,带着几分刻意赌气的力道,拖沓着坐回书桌前。随手抽起一张崭新的空白草稿纸,指尖死死攥住笔杆。
我想强行沉下心做题,想把刚才的争执、所有的烦闷纠葛,统统隔绝在思绪之外。
门外的安静,静得透着诡异。
没有走动的脚步声,没有弯腰收拾残局的细碎动静,甚至没有她平日里压抑不住的低声叹气。整套房子空旷沉寂,安静得好像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活人。
换作以前,哪怕我们吵得再凶、闹得再僵,她也会在门外久久徘徊,轻轻驻足停留,悄悄探听房内的动静,生怕我真的动怒、真的跟她置气。
可今晚,这份习以为常的试探和牵挂,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实话,我心里居然生出一点莫名的不适应,空落落的。
但我很快硬生生压下那点突兀的落空,刻意绷紧脸上的神色,装出一副全然无所谓的冷淡模样。
十几分钟的死寂过后,一条老旧的抹布,从门缝底下一点点挪了进来。
布面边角被常年水洗揉搓得发软起毛,褪色发白,是她日复一日擦桌做家务的那块旧抹布,我看了整整十几年,熟得不能再熟。
没有人影,没有声响,只有这块抹布贴着冰冷的地面缓慢蠕动,一点点拭净门外洒落的奶渍,连地砖缝隙里藏着的细碎污渍,都被细细蹭得干净。
动作轻得极致、卑微,像是生怕弄出半点动静,再次招惹我的厌烦。
我指腹死死攥紧笔杆,硬质的笔身硌得掌心发紧,指尖用力到泛白发僵,指节绷出冷硬的轮廓。
她永远都是这样。哪怕被我恶语相向,被我狠心摔门抵触,被我全盘否定所有付出,依旧舍不得让我看见半分难堪的残局,舍不得让我沾染半点琐碎麻烦。
可我半分领情的念头都没有。
心底反倒浮起一层淡淡的冷嗤。
没必要的,真的没必要啊。
架都吵完了,我的态度也摆得明明白白,现在再做这种默默付出的样子,到底是给谁看呢?
无非就是想逼我心软,逼我愧疚,逼我主动低头服软、妥协退让罢了。
我偏不。
那一晚,我硬生生熬到凌晨一点多。
台灯刺眼的白光持续笼罩着桌面,刺得眼球酸胀发涩,太阳穴突突跳着钝痛,厚重的困意层层叠叠往上翻涌,快要压垮我的意识。可我就是固执地不肯关灯、不肯休憩。
说不清是在和她较劲,还是在和这份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爱意对抗,拼命想要挣脱所有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