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關於「取名」的謊言

01

懷孕的消息確認後，小直以為秋山會很高興。

他確實很高興。但他高興的方式，和她想像的不一樣。她以為他會笑，會抱著她說「太好了」，會打電話告訴福永。他沒有。他只是把那本《寶寶取名大全（五十音順）》放在床頭，每天晚上翻幾頁。

第一天，小直看到他在看「あ」行。第二天，「か」行。第三天，「さ」行。第四天，「た」行。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很久，有時候會在某個名字上用手指點一下，然後繼續翻。

小直忍不住了。「秋山先生，你看到哪裡了？」

「な行。」

「你打算全部看完？」

「嗯。」

「然後呢？」

「然後選一個。」

小直把臉埋進枕頭裡。「你不用這麼認真的……」

「為什麼？」

「因為還有好幾個月才生。」

「早點選好，可以早點叫她。」

「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那就選兩個。一個男孩名，一個女孩名。」

小直抬起頭，看著他。「你已經想好了？」

「沒有。還在看。」

「看了這麼多天，一個都沒選出來？」

秋山沉默了一秒。

「選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每個名字都有意思。每個意思都很好。不知道該選哪個。」

小直把這句話翻譯成：每個名字都配得上我們的孩子。所以選不出來。

02

又過了幾天，秋山還在看書。

小直從浴室出來，看到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取名大全，翻到了「ま」行。

「秋山先生，你看到『ま』行了？」

「嗯。」

「有中意的嗎？」

「有幾個。」

「比如？」

「まこと。」

「誠？」

「嗯。誠實。正直。」

小直的心跳漏了一拍。誠實。正直。那是她一直想堅持的東西。也是秋山在遇到她之前不相信、遇到她之後開始珍惜的東西。

「還有呢？」

「みのり。」

「實？」

「嗯。果實。收穫。」

小直低下頭。果實。收穫。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果實，是他們結婚以來最大的收穫。

「還有嗎？」

「めぐみ。」

「惠？」

「嗯。恩惠。祝福。」

小直的眼淚掉了下來。

「秋山先生。」

「嗯。」

「你選的這些名字……」

「嗯。」

「都是很好的意思。」

「嗯。」

「那你為什麼還選不出來？」

秋山看著她。

「因為每個都很好。選了其中一個，就放棄了另外的。」

小直把這句話翻譯成：我想把最好的都給他。但只能選一個。

03

那天晚上，小直躺在床上，秋山在旁邊繼續翻書。

「秋山先生。」

「嗯。」

「你有沒有想過，取一個男孩女孩都能用的名字？」

秋山的手指停了一下。

「都能用？」

「嗯。不用準備兩個。等出生了，直接用一個。」

秋山放下書，想了想。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一（はじめ）」。

「一（はじめ）？」秋山直唸出來，「不是你的『一』（いち）嗎？」

「嗯。一（はじめ）。第一個孩子。獨一無二。不分男女。」

秋山直唸了一遍。「秋山一（はじめ）……秋山一（はじめ）……」

「好聽嗎？」秋山問。

「好聽。」

「那就這個。」

04

那天晚上，小直像往常一樣在佛龕前上香。

佛龕在客廳的角落裡，不大，木質的，漆成深褐色。裡面並排擺著四個牌位：她的父親、母親、秋山的父親、母親。

小直每天早晚都會來這裡上香。早上出門前一次，晚上睡前一次。這是她嫁進秋山家後養成的習慣，從來沒有間斷過。

她點上四炷香，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香煙細細地升上去，在空氣中慢慢散開。佛龕前的燭光微微搖晃，把四個牌位的影子投在牆上。

「兩位父親，兩位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