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欢腾持续了很久。虽然语言不通,但苗寨人的热情足以跨越任何障碍。林惟谦被当作尊贵的客人,更被当作白峙“重要的哥哥”,不断有人举着酒碗过来,用夹杂着苗语和生硬普通话的祝酒词,配合着手势和真诚的笑容,向他敬酒。那自家酿的糯米酒,初入口甘甜醇厚,像饮料般顺滑,林惟谦觉得好喝,便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酒虽好喝,莫要贪杯。这道理人人都懂,但置身于如此炽热直白的氛围中,面对着那一张张淳朴笑脸和满碗佳酿,林惟谦那点理智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不仅贪杯了,还贪了很多。起初还能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和手势跟人比划着聊天,后来就只剩下傻笑和碰杯了。
白峙在篝火边跳了几轮,又被人拉着对歌,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喝酒的那一桌。见林惟谦脸颊泛红,眼神开始迷离,还跟几个会点普通话的汉子勾肩搭背、牛头不对马嘴地聊得“火热”,碗里的酒就没空过,他心里着急起来。他先小心地将吃完饭就显出倦意的银花阿婆送回家安顿好,阿婆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等他再匆匆赶回喜宴上时,那边喝酒的几个人已经东倒西歪,说话舌头都打结了。林惟谦的酒量在城里算是不错的,但哪经得起这种拿粮食酒当水喝、还和不同人家敬酒的“车轮战”?后劲早就汹涌地漫了上来,他只觉得头晕目眩,看人都带重影,但兴致却奇异地高涨,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酒碗。
“那个……我来帮我哥喝,他不行了,真不行了。”白峙赶紧挤过去,伸手想去拿林惟谦的碗。
“喝!阿努!来,陪哥喝!”林惟谦一见到他,眼睛倒是亮了一下,非但没给,反而把酒碗硬往白峙嘴边送,手臂没什么力气,酒洒出来不少,“这酒……真好喝!甜!你也喝!”
旁边几个同样醉醺醺的汉子也起哄:“对!阿努!替你哥喝!是男人就干了!”
白峙无奈,又怕林惟谦再喝下去真要出事,只得接过碗,皱着眉头灌了下去。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直冲胃里,他本就不是常喝酒的人,酒量普通,这一碗下去,脸上本就因跳舞和急切泛起的红晕,顿时又深了一层,脑袋也有些发晕。
好不容易连哄带劝,又替林惟谦挡了几轮,白峙才半扶半抱地把这个已经脚步虚浮、嘴里还嘟囔着“继续喝”的醉鬼从热闹的中心带离。下了新郎家门前的小坡,喧闹声被抛在身后,只剩下月光、虫鸣,和两个歪歪扭扭的身影。
山里的夜风一吹,酒意更容易上头。白峙自己都觉得脚下发飘,脸上热得发烫,眼前的路也有些晃。林惟谦更是彻底“放飞”,手臂胡乱挥舞着,要不是白峙紧紧架着他,早不知摔哪儿去了。
“阿努!继续……喝啊!那酒……真带劲!”林惟谦大着舌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白峙肩上。
“哥,回家,咱们回家。你爱喝,回头……回头我一定给你酿,酿好多。”他生怕林惟谦摔着,注意力全在脚下坑洼不平的小路上。
“嗯……真乖……”林惟谦忽然侧过头,湿热的、带着浓重米酒甜香的气息,喷在白峙的耳廓和脖颈上。他醉眼迷蒙地看着白峙近在咫尺的侧脸,含糊地笑,声音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低沉黏腻,“我们阿努……怎么这么乖啊……嗯?”
那气息烫得吓人,带着酒意和一种白峙从未体验过的撩拨。白峙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连脖子都热了起来。他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颤:“哥……你别、别在我耳边说话……痒……”
“说话?我说话了吗?”林惟谦似乎很困惑,眨了眨迷离的眼睛,随即又自顾自地笑起来,“瞎说……我没说话。”
“哥,你呼吸了……”白峙小声嘟囔,感觉那一片皮肤像是过了电,又麻又痒,心跳得飞快。
走着走着,林惟谦又开始不老实。他试图挣脱白峙的搀扶,嘴里嚷嚷:“放开……我自己走!我自己能走!你看我……走个直线给你看!”
“哥,你别动!要掉下去了!哎——!!!”
白峙的惊呼和一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林惟谦胡乱挣扎的力道,加上白峙自己也被他带得重心不稳,两人竟一起从路边一个不高的田坎上滚了下去!
“噗通——”
还好,坎下不是石头,而是堆着前几天刚割下来、还没来得及摊开晾晒的稻谷梗堆。干燥柔软的稻草缓冲了跌势,两人几乎是陷了进去,扬起一阵细碎的草屑和灰尘,在月光下像金色的薄雾。
白峙的酒瞬间吓醒了大半,也顾不得自己摔得七荤八素,慌忙在柔软的稻草堆里扑腾着爬起来,急声唤道:“哥!哥!你没事儿吧?!摔着哪儿了?!”
他摸索着找到林惟谦,只见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厚厚的稻草上,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降落”弄得有点懵,眨了眨眼,然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事儿……软乎!”林惟谦躺在稻草堆里,非但没喊痛,反而像是找到了个舒服的窝,惬意地动了动身体,压得身下的稻草窸窣作响。月光清凌凌地洒下来,落在他泛着醉意红晕的英俊脸庞上,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也落在他带着笑意的、此刻显得有些天真迷蒙的眼睛里。
白峙跪坐在他身边,惊魂未定地上下打量他,确认他真的没受伤,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这一放松,酒意和刚才的惊吓混杂,让他也脱力般坐倒在旁边的稻草上,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夜风拂过田野,带来远处隐约的婚礼乐声和虫鸣。月光如水,将这片小小的稻草堆和上面两个狼狈又滑稽的年轻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林惟谦笑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他侧过头,看向身边惊魂甫定、脸颊通红、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草屑的白峙。月光下,少年棱角分明的脸褪去了白日的灿烂,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慌和浓浓的关切,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是那么专注,那么……全心全意。
林惟谦心里那点醉意,变得暖洋洋、晕乎乎的。他抬起一只手,有些费力地伸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白峙沾了草屑的额发,动作缓慢温柔,带着亲昵。
“阿努……”他低声唤道。
“嗯?”白峙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干。林惟谦指尖的温度和触碰,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地鼓噪起来。他不敢动,只是看着林惟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林惟谦的手指顺着他的额发,滑到他的眉骨,轻轻描绘着那英挺的线条,然后落到他高挺的鼻梁,最后,指尖带着一丝犹豫和更多的、被酒精催化的冲动,轻轻碰了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林惟谦看着他,目光迷离又专注,“你没接过吻,对不对?”
白峙的呼吸骤然停住,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惟谦,看着他眼底跳动的月光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嘴唇上那一点轻微的触碰,像带着细小的电流,窜遍全身,让他四肢发麻,动弹不得。
“……嗯。”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耳欲聋。
林惟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撑着身下的稻草,慢慢、慢慢地,朝着僵硬的白峙,俯身靠近。
带着米酒甜香的温热呼吸,再次笼罩了白峙。这一次,更近,更清晰,更……无可逃避。
月光无声流淌,虫鸣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林惟谦的唇,在距离白峙的唇只有毫厘之遥时,停住了。他能清晰地看到白峙剧烈颤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灼热凌乱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能看见他眼中的期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