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林惟谦就窝在廊下的竹椅里,就着一壶粗茶,翻完了大半本讲剑客恩仇的“画本子”。等他从书里快意恩仇的世界抽离,抬起头时,才发现日头已西斜。
天边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火烧云。大片大片瑰丽浓烈的橙红、金红、绛紫色云霞,肆意铺陈、燃烧、翻滚,几乎将半个天空都点燃了。那光芒透过吊脚楼的缝隙,将木质的廊柱、地板,甚至林惟谦手里的书页,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层叠的青山轮廓,在如此绚烂的背景前,沉默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剪影。
寨子里比平日喧嚣许多,隐约能听到锣鼓和芦笙的声音,还有孩童兴奋的跑动叫嚷声。
林惟谦正看得出神,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还没进院子,那清亮又带着雀跃的声音就穿透了暮色,先传了进来:
“哥!哥!快开席了!我来接你了!”
是白峙。他像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额发被汗湿了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古铜色的脸颊泛着红晕,不知是跑得急了,还是被夕阳映照,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来了来了,急什么。”林惟谦应着,放下书站起身。他想着是去别人家吃喜酒,不好太随意,下午特意翻出里最体面的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和米白色长裤换上,头发也用水随意梳理了一下。他本就生得面容清俊,身材颀长,这简单一收拾,那股在城里被酒色浸染得有些模糊的、属于世家公子的风流俊逸气度,便又回来了几分。站在古朴的木廊下,被漫天霞光一衬,竟有种与周遭环境既冲突又和谐的美感。
白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被粘住了,愣了好几秒。他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层红晕似乎更深了些,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艳和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他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语气是那种最直白、最真诚的赞叹:
“哥,你真好看……比今天那个新郎官都好看多了!”
林惟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被他这毫不含蓄的夸奖弄得有点好笑,习惯性地就想逗他。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白峙面前,微微倾身,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带着点坏意的笑,压低声音问:“哦?那我跟你那个考上大学的‘初恋’小妹妹比,谁更好看?”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那时白峙的回答是“不一样的好看”,带着少年人青涩的客观。
这一次,白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头,迎着林惟谦带着戏谑的目光,眼神却异常认真:“哥,你好看。你比她好看。”
你比她好看。
不是“各有各的好看”,不是“不一样”,而是直接、明确的比较和选择。白峙的心,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悄然偏移。那个曾经代表着“美好前程”和“未竟情愫”的模糊身影,在眼前这个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和喜好的“哥哥”面前,褪去了所有光环。他的心啊,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依赖、和那些隐秘又炽热的亲近中,彻底变了方向,牢牢系在了林惟谦身上。
林惟谦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那戏谑的笑容僵在嘴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激起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涟漪。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擂动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羽毛搔过心尖,痒痒的,又带着点让人心慌的甜。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抬手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
“你小子……现在嘴巴倒是甜了。”他试图用调侃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但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白峙不懂什么叫矜持,什么叫含蓄。他只知道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见林惟谦没有生气,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火辣辣地看着林惟谦,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仿佛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哥,走吧!再不去,好菜都要被抢光了!”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拉林惟谦的手腕,又在触碰到的前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蜷缩了一下,改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亲昵和催促。
“走吧。”林惟谦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融入被夕阳和喜庆气氛笼罩的寨子。
八月的苗寨,正值盛夏尾声,山间的暑气在傍晚褪去不少,晚风带来丝丝凉意。寨子里的石板路和小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沿途的吊脚楼屋檐下,不少人家挂起了红布条或贴着简单的喜字,虽不奢华,却透着朴实的欢喜。远处近处,炊烟袅袅,混合着米酒、糯米和炖肉的香气,勾人馋虫。
去往东头新郎家的路上,不时遇到同样盛装前往的寨民。男女老少,许多人都换上了节日的盛装。女人们穿着靛蓝或深紫的土布上衣,领口、袖口、衣襟上绣着繁复精美的彩色花纹,下穿百褶裙,头上、颈间、手腕上戴满了亮闪闪的银饰,走动间环佩叮当,清脆悦耳。男人们则多穿着对襟的靛蓝布衫,扎着头巾,显得精神抖擞。孩子们像撒欢的小兽,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白峙一路上都很兴奋,不时指着某处给林惟谦讲解:“哥,你看,那是新郎家的亲戚,从隔壁寨子来的,带了好多糯米和酒呢!”“那是我们寨子最会吹芦笙的阿公,等下肯定要他领舞!”
林惟谦跟着他,看着这完全不同于城市酒宴的质朴热情的景象,新奇之余,也被这种纯粹的欢乐所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白峙那雀跃的样子,像只急于向同伴展示自己领地宝藏的小兽,让他觉得有趣。
新郎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吊脚楼比别家更宽敞些,此刻更是被布置得喜气洋洋。门楣上挂着红布和松枝,楼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好几堆篝火,火苗跳跃,映着人们欢笑的脸。空地上摆开了几十张长条木桌和竹凳,已经坐了不少人,桌上摆着大碗的菜肴——整只的炖鸡、大块的腊肉、酸汤鱼、各色山野菜、蒸得晶莹的糯米饭……粗犷而丰盛。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浓烈的香气、米酒淡淡的甜香,以及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新郎穿着崭新的靛蓝绣花对襟衫,头包黑帕,胸前别着朵红纸花,正被一群年轻人围着说笑,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新娘还在屋里,但隐约能听到女伴们清脆的歌声和笑语。
白峙拉着林惟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立刻就有相熟的年轻人凑过来打招呼,好奇地打量林惟谦。白峙用苗语夹杂着普通话,骄傲地介绍:“这是我哥,从城里来的!”那神情,仿佛林惟谦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很快,主人家开始敬酒。穿着盛装、戴着沉重华丽银头饰的新娘子终于被女伴们簇拥着出来,眉眼秀丽,羞怯中带着喜悦。敬酒仪式热闹又带着山野的豪爽,芦笙吹起来,鼓点敲起来,不知谁先起了头,很快,篝火边就围成了圈,能歌善舞的苗家男女踏着节奏跳起了传统的舞蹈。银饰相撞的清脆声响,合着欢快的乐曲和人们的笑语欢呼,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白峙被熟人拉去跳舞,他起初不肯,频频回头看林惟谦。林惟谦笑着朝他挥手,示意他去。白峙这才融入舞圈,他身材高大挺拔,动作却意外地协调好看。他一边跳,一边总忍不住朝林惟谦这边看,对上视线时,就咧开嘴,露出那口晃眼的白牙。
林惟谦靠在竹凳上,手里被塞了一碗甜丝丝的糯米酒,慢慢啜饮着。酒味不烈,入口清甜,后味绵长。他看着眼前这喧腾热闹、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婚礼,看着火光中白峙灿烂的笑脸和总是追随着自己的视线,心里那点从下午开始就萦绕不去的、微妙的悸动,似乎在这温暖的酒意和欢乐的氛围中,慢慢发酵,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人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