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沈砚骑在马上,穿着靛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平时一样好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队伍走远了。
阿楠还站在那里。
“小姐,”我说,“回去吧。”
她没有动。
“小姐,外面冷——”
“翠微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我说。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阿楠变了很多。她不再跑跑跳跳了,不再大声笑了,不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变得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开始在院子里给沈砚写信。每天写一封,写完交给。
“翠微姐姐,帮我寄出去。”
“好。”
我接了信,没有寄。不是不想寄,是不敢。有人吩咐过——她写的每一封信,都要先交给他看。他看完,说“放着”,我就放着。他从来没有说过“寄”。
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阿楠不知道。她以为她写的每一封信,沈砚都收到了。她以为他不回信,是因为他不想回。是因为他讨厌她。
她不再写了。
那些年,我在院子里陪着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她长高了,头发留长了,不再穿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袄,换上了素净的衣裙。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读书,写字,绣花,下棋。可她很少笑。
她笑的时候,都是因为沈砚。
沈砚偶尔会写信回来。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老王爷的。信里会提一句“阿楠可好”,有时候会问“她可还爱吃荷花糕”。老王爷会把信给她看,她看完,笑一下,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的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装着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一只破了的兔子灯笼,几张发了黄的宣纸折成的纸兔子,还有沈砚写回来的那几封信。
她把这些东西当命一样守着。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匣子上,她急得哭了,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晾干,晾了一整天,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那个匣子。
九年。
三千多个日夜。
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什么事都往心里咽的大人。
她不哭,不闹,不抱怨。沈砚不写信回来,她就不写了。沈砚不问,她就不说了。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压得严严实实的,谁都看不见。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每天晚上在院门口点一盏灯。那盏灯从她来王府的第一年就开始点,点了整整九年。她说,阿暄哥哥怕黑,给他照着路。
沈砚怕黑?他不怕。他上战场杀敌的时候,黑灯瞎火的,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阿楠不信。
她就是要点。谁劝都不听。
那盏灯,点了九年。
老王爷走的那年,阿楠十八岁。
她跪在灵堂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眼睛哭得红肿,可她没有出声。沈砚站在另一边,也是一身白衣,面沉如水。
他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
可我看懂了。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心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跟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在她面前多停留一瞬。可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从灵堂追到院子,从院子追到回廊。
他把她困在院子里了。不是惩罚,是保护。
可阿楠不知道。她以为他讨厌她,以为他不想看见她,以为他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不能说。
沈砚吩咐过——“翠微,你什么都不要告诉她。让她恨我就好。”
恨你什么?恨你把她关起来?恨你不理她?恨你不回她的信?她从来没有恨过你。
她等了你九年,恨了你零天。
后来,阿楠失忆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沈砚是谁,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那些信,不记得那些眼泪。
沈砚守了她三天三夜。
他不让我进去,自己一个人守在床边,握着阿楠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叫他吃饭,他不吃。叫他喝水,他不喝。叫他去歇一会儿,他像没听见一样。
三天。他没有合眼。
阿楠醒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指节发白。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没有待太久。阿楠看他一眼,问“你是谁”,他的表情没有变,可我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阿楠失忆的那段时间,是沈砚最像人的一段时间。
他终于不用装了。不用冷着脸对她,不用装作不在乎她,不用把那些关心和心疼都藏在冷漠后面。
他给她送药材,带她去看灯会,给她买糖人,扎兔子灯笼。他想对她好,可他又不敢对她太好。因为他怕,怕她恢复记忆之后,想起他做过的那些事,会更恨他。
他不知道,她从来就没有恨过他。
她恢复记忆的那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是因为那些她不知道的事,终于不用再瞒着她了。是因为沈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们成了亲,生了念安,一起过了几十年。
我一直在他们身边。
看着念安出生,看着念安长大,看着念安出嫁。
看着沈砚的头发一点点变白,看着阿楠的眼角爬上皱纹,看着他们从少年夫妻变成白发老伴。
沈砚走的那天,阿楠没有哭。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和五十年前一样。
“翠微姐姐,”她后来跟我说,“他没有走。他还在。”
“嗯,”我说,“他在。”
“他每天晚上还来院子外面站着,还是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了。”
“嗯。”
“他还怕黑吗?”
“他不怕黑,”我说,“他怕你找不到他。”
阿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五十年前,我给那个七岁的小团子擦眼泪。五十年后,我还在给她擦。
有些人,一守就是一辈子。
不是因为她给了我什么,而是因为——从老王爷说“那孩子可怜,你多疼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我是翠微。
睿王府的一个老仆人。
我没有嫁人,没有子女,这辈子所有的牵挂,都在那盏灯里。
那盏灯,点了五十年。
还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