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长风。
这个名字是王爷赐的。入王府之前,我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那年我十二岁,爹娘把我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又把我转手了好几道,最后我被带到了长安城的一个地下暗场,和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关在一起。
有人来挑人,像挑牲口一样。捏捏胳膊,看看牙齿,踢踢腿。我被挑中了,带到睿王府。
王府很大,大到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完。管事让我去后院劈柴,劈了三天,手磨破了,血糊糊的,管事看了一眼,说:“去前院吧,世子缺个侍从。”
世子。
我第一次见到沈砚的时候,他八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白白净净的,像个瓷娃娃。可他的表情不像瓷娃娃——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微微垂着,看人的时候目光凉凉的,像秋天的风。
我跪下来磕头。
“起来。”他说。声音不大,淡淡的,没有多余的字。
我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他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没……没有名字。”我说。以前有,可我不想说了。那个名字属于另一个我,一个被爹娘卖掉的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长风。以后你叫长风。”
长风。我后来查过这两个字的意思——大风。不是那种温柔的风,是能吹倒树木、卷起沙石的大风。我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也许他希望我能像大风一样,替他挡在前面。也许他只是随口取的,觉得好听。
我不问。我从来不问。这是我这辈子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不问。
王府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世子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起,练剑,读书,写字,下午去学堂,傍晚回来,继续练剑。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府里的人私下叫他“小冰坨子”,说他小小年纪就板着脸,长大了还得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冷。他是不知该怎么热。
王妃走得早,老王爷忙于朝政,府里虽然人多,可没有谁真正走近他。他把自己裹在那层冷淡里,不是为了拒人千里,而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把壳打开。
直到那个小姑娘来了。
我第一次见到阿楠,是在王府大门口。她缩在母亲身后,攥着母亲的衣角,只露出半个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色小袄,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王爷站在正厅里,等着。
“砚儿,”老王爷说,“这是阿楠,以后就是你妹妹了。你要照顾好她。”
他“嗯”了一声。一个字,和他平时一样。
可我看了一眼王爷的表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碰,就是一辈子。
阿楠很喜欢王爷。
她每天都跑到王爷的院子里来,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王爷练剑,她坐在门槛上看。王爷读书,她在旁边磨墨。王爷写字,她翻他的书,翻得哗哗响。
王爷从来不赶她走。可他也不笑,不主动跟她说话,甚至不怎么看她的方向。
可他每次练剑到一半,会停下来,往门槛的方向看一眼。每次翻书翻到某一页,会抬头,像是在等什么声音。每次阿楠喊“阿暄哥哥”,他的手指会微微蜷一下。
这些细微的动作,别人看不见。可我看见了。因为我一直站在旁边。
我是他的影子。
他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他站着,我站着。他坐着,我站着。他练剑,我握刀。他读书,我守在门外。
这世上有两种沉默。一种是什么都看不见,一种是什么都看见但不说话。
我是后一种。
王爷第一次给阿楠扎兔子灯笼,是在她七岁生辰前。
他去请教府里的老匠人,老匠人教他削竹篾、扎骨架、糊纸、画画。王爷学得很认真,比读书写字还认真。
可他扎得很丑。
第一只灯笼,骨架歪了,兔子脑袋是方的。第二只,骨架正了,可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第三只,耳朵一样长了,可眼睛一大一小。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只又一只失败品丢进筐里。
“王爷,要不要歇一会儿?”我问。
“不用。”他说。
他扎了整整一个月。手被竹篾划了无数道口子,指腹上全是细细的伤痕。他不让我包扎,说包了就不灵活。
“王爷,”有一次我忍不住说,“小姐不会挑的。”
他看了我一眼。“她挑。”
那一眼让我闭上了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看懂了——他不是在扎灯笼,他是在扎他的心意。每一下削、每一根绑、每一笔画,都是他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他扎出了一只好看的。骨架匀称,纸糊得平整,兔子画得活灵活现。他看着那只灯笼,看了很久。
“长风,”他说,“走。”
我跟着他去了阿楠的院子。可她不在。翠微说,小姐在祠堂。
祠堂。今天是王妃的忌日。
王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提着灯笼往祠堂走。我跟在身后,隔了十几步。不是因为我不想靠近,而是我知道,有些时候,他需要一个距离。
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我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见阿楠跪在蒲团上,面前是王妃的牌位。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阿暄哥哥,”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王妃娘娘是不是不喜欢我?”
王爷蹲下来,和她平视。
“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为什么王妃娘娘的嬷嬷说,我是扫把星?说我来王府是来克人的?”
王爷的手攥紧了。那只手攥成了拳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灯笼递给了她。
她看着那只兔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在笑。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觉得——这个王府太大了,大到什么脏的臭的都能藏住。有人躲在暗处,往一个孩子身上泼脏水,而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哭和笑。
王爷知道。
他知道是谁说的,知道为什么要说,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才十一岁,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她?
那天晚上,王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没有练剑,没有读书,就站着。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不听。劝他回去?他不回。我只能站在那里,陪着他。
这是我这辈子学会的第二件事——陪着。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是陪着。
阿楠落水那天,王爷离她只有十几步远。
他躲在竹林后面,看着她蹲在池塘边玩水。他不让我出声,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踩上青苔,脚一滑——他冲出去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快的速度。他像一支箭,从竹林里射出去,几步就跃到了池塘边,连靴子都没脱,直接跳进了水里。
水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我跳进去帮他,可他已经在往上拖了。他抱着阿楠,把她举出水面,自己沉在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脖子。
“王爷!我帮你——”
“先抱她上去!”他吼了一声。
我从来没有听他用那种声音吼过。不是生气,是害怕。
我把阿楠从他手里接过来,拖上岸。她呛了很多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睁开眼睛,看见王爷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可她笑了。
“阿暄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王爷站在那里,水从他的衣袍下摆往下滴,滴答滴答,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的手在抖。
阿楠没有看见。
她以为那是水。
我知道那不是水。
王爷离开长安那天,天还没亮。
他骑在马上,穿着靛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平时一样。他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然后转过头,策马走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马。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停在街角,停了很久。
“长风。”他说。
“在。”
“她……在不在门后面?”
我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缩在门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在。”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