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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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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翠微。

这个名字是老王爷赐的。入府之前,我叫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抵是些花啊草啊的,乡下人家取名,不讲究。那年我十五岁,被选入睿王府,分配到王妃院子里做洒扫丫头。

王妃是个极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对下人从不责骂。我犯错的时候,她只说“下次注意些”,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我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王妃身体不好。从我进府那年起,她就一直在喝药。院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苦涩的,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根里。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小厨房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涩。

王爷很少来。不是不来,是不敢来。我听老嬷嬷们私下议论,说王妃的病是心疾——不是心口疼,是心里苦。至于为什么苦,没人敢说。只知道每次王爷来过之后,王妃的药就得多喝三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为自己也忘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忘不掉,而是它们长在了你的骨头里,天一凉就疼。

王妃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跪在院子里,雨浇透了全身,可我不敢哭。老嬷嬷说,王妃不喜欢人哭。她说活着的时候不喜欢,走了更不喜欢。所以我忍着,忍得浑身发抖,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王妃走了之后,我被调到别处做事。过了几年,老王爷把我叫去,说有件差事交给我。

“府里要来了个小姑娘,”他说,“七岁。你去照顾她,贴身伺候。”

“是。”我应了。

“有一条——”老王爷顿了顿,看着我,目光很重,“她的身世,你一个字都不许提。”

“是。”

“从今以后,你就是她的人。照顾好她,护好她。任何人问起她的事,先来回我。”

“是。”

我领了命,跪安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王爷忽然又叫住我。

“翠微。”

“在。”

“那孩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怜。你多疼她。”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我以为自己见过这世上最苦的事——王妃的死,就是最苦的了。可我没想到,更苦的在后头。

我第一次见到阿楠,是在王府大门口。

她缩在母亲身后,攥着母亲的衣角,只露出半个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色小袄,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她的母亲跪在地上,给老王爷磕头。三个头,磕得很响,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拉着母亲的袖子,小声喊“娘亲,娘亲”。

她母亲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我站在一旁,看见她母亲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遍一遍地说:“阿楠乖,娘亲还会来看你的。”

阿楠被带进了府里。

她的母亲站在大门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大门合拢的那一刻,她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天快黑了,久到门口的灯笼亮了。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背影很瘦,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随时都会碎。

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我只知道,那是阿楠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母亲。

阿楠比我见过的任何孩子都乖。

她不大哭,不大闹,不摔东西,不发脾气。老王爷让她叫“父王”,她就叫“父王”。翠微姐姐让她吃饭,她就吃饭。让她睡觉,她就睡觉。

可我知道她不是乖。

她是怕。

她怕自己做错事,怕被赶出去,怕再也见不到娘亲。她把所有的害怕都咽进肚子里,咽不下去的时候,就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我假装没听见。

因为我知道,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哭。

她第一次哭出声来,是因为那个冷着脸的小世子。

那是我进府后第一次觉得,这个王府里,还有一点暖的东西。

阿楠第一次去沈砚的院子,是自己跑去的。

那天早上我给她梳头,她忽然问我:“翠微姐姐,隔壁院子住的是谁?”

“是世子殿下。”我说,“叫沈砚。”

“就是那个哥哥?”

“是。”

她没再问了。等我收拾完房间出来,人已经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院子,最后在沈砚的院门口找到了她。她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练剑的少年。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想把她拉走,怕她打扰世子。可我还没开口,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赶她走,继续练他的剑。那一眼很淡,可我看懂了——他默许了。

从那以后,阿楠每天都去。

每天一早起来,连早膳都顾不上吃,先跑到沈砚的院子里去。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糖人,有时候多一只纸兔子。那些东西一看就是沈砚给的——王府里除了他,没人会用那种上好的宣纸折兔子。

阿楠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似的收着,放在枕头底下,睡觉都不让人碰。

有一次我收拾房间,不小心碰掉了那只纸兔子,阿楠回来发现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吓得赶紧道歉,她哭了一会儿,忽然又不哭了,把纸兔子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翠微姐姐,”她说,“你下次小心一点。这是阿暄哥哥给我折的。”

阿暄哥哥。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叫。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个称呼。沈砚的表字是“子暄”,老王爷叫他“砚儿”,旁人叫他“世子”或“王爷”,从来没有人叫他“阿暄”。

可阿楠就这么叫了。

好像这个称呼天生就是属于她的。

沈砚第一次被叫的时候,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我正好在门口,看见了那一幕——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

我说不上来。

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个眼神叫什么。叫心动。那时候他才八岁,她自己都不知道。

阿楠七岁生辰那天,沈砚没有来。

她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天黑。一会儿跑到院门口张望,一会儿趴在桌子上发呆,一会儿问我“阿暄哥哥怎么还不来”。

我去了沈砚的院子。院子门关着,长风守在门口,说王爷不见客。

“世子殿下,今天是小姐的生辰——”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冷,“你回去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很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阿楠。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会给她买糖人、折兔子、陪她玩的哥哥,忽然不理她了。

那天晚上,阿楠没有哭。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兔子灯笼,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小姐,”我轻声叫她,“该睡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

“翠微姐姐,”她说,“阿暄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不会的,”我说,“世子殿下只是忙。”

“那明天他会来吗?”

“会的。”

她点了点头,把兔子灯笼放在枕头边,躺了下去。我给她盖好被子,吹了灯,在门口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眼角有一滴泪,亮晶晶的,像一颗碎了的星星。

她没有睡。可她也没有哭。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后来我才知道,沈砚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那天是他母妃的忌日。有人在他耳边说了那些话——关于他母妃的死,关于阿楠的母亲,关于那些真真假假、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他被那些话困住了,困了很多年。

而那些话,是有人故意让他听见的。

这是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的事。那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已经走了,离开了长安,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楠不知道。

她不知道沈砚为什么忽然不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只知道,那个会笑着听她叫“阿暄哥哥”的人,不见了。

沈砚走的那天,阿楠在大门后面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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