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要这么叫。”他说。
“为什么?”
“不好听。”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沈砚哥哥”确实不太好听,“沈砚”两个字太硬了,像是两块石头碰在一起,硌嘴。
“那我叫你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站在那里,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母亲叫老王爷的时候,叫的是“王爷”。可我不想叫他王爷。他是哥哥,不是王爷。
我又想起老王爷叫他的时候,有时候会叫“砚儿”。砚儿,砚儿,念起来软软的,像一块温热的玉。可那是父王叫的,我不能叫。
那叫什么好呢?
我的脑子转啊转,忽然灵光一闪。
“阿暄哥哥!”我叫了出来。
他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阿暄哥哥!”我又叫了一遍,觉得这个叫法顺口极了,“阿暄,阿暄,好听的!”
他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样子。
“你知道‘暄’字怎么写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个字。宣纸上落下一个端正的楷书——“暄”。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宣”。
“这个字念‘xuān’,”他说,“意思是温暖。”
温暖。
“阿暄哥哥。”我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我觉得这个称呼更好了。阿暄,阿暄,太阳照在宣纸上,暖暖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叫我‘阿暄’?”他问。
“因为你的名字里有这个字呀。”我说,“沈砚,砚是砚台。可是你又不光是砚台,你还有别的名字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下。
“我有表字。”他说,“父王给我取的表字,叫‘子暄’。”
“子暄?那我可以叫你‘子暄哥哥’吗?”
“太长了。”
“那就‘阿暄’!”我拍着手笑了,“阿暄哥哥!阿暄哥哥!阿暄哥哥!”
我一连叫了好几遍,越叫越顺口,越叫越开心。他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说好,只是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我当时没有发现。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叫他“阿暄哥哥”了。
府里的人觉得奇怪。翠微姐姐问过我:“小姐,你为什么叫王爷‘阿暄哥哥’?王爷的表字是‘子暄’,你应该叫‘子暄哥哥’才对。”
我说:“我喜欢叫‘阿暄’。”
翠微姐姐没有再问。
可老王爷有一次听见了,笑了很久。他摸着我的头说:“阿楠,你倒是有本事,砚儿那个冷脾气,居然让你给他取了这么个昵称。”
我不懂什么叫“昵称”,只知道“阿暄哥哥”叫起来好听,听起来也温暖。和他那个人一样——表面上冷冷的,其实里面是暖的。
就像那个“暄”字。
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宣。太阳照在宣纸上,慢慢暖起来。
沈砚从来没有承认过,他喜欢我这么叫他。
每次我叫“阿暄哥哥”,他的表情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不笑,不应,甚至不看我。好像我叫的不是他,好像这个称呼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我知道他喜欢。
因为我试过一次不叫他“阿暄哥哥”。
那是在我八岁那年,有一天我生了很大的气。他在书房里看书,我叫了他好几声“阿暄哥哥”,他都没理我。我气得不行,冲到他面前,叉着腰喊了一声——“沈砚!”
他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我又叫了一遍,气鼓鼓地说,“你不理我,我就不叫你阿暄哥哥了!叫你沈砚!沈砚沈砚沈砚!”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慌。
他慌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看见了。他的眼睫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书案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不许这么叫。”他说,声音有些低。
“为什么?”
“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忽然不气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而是因为我发现——他怕我不叫他“阿暄哥哥”。
他很怕。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叫过他“沈砚”。当然,后来长大了,有时候吵架了,我会故意气他,叫他“沈砚”。每一次,他的表情都会变一下,变得很微妙——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心慌。
翠微姐姐说:“王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姐不叫他‘阿暄哥哥’。”
我说:“他才不怕呢,他嘴上不说。”
翠微姐姐笑了:“他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才怕。”
很多年以后,我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我们坐在银杏树下,阳光很好,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想起这件事。
“阿暄哥哥。”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纠正我叫你‘阿暄哥哥’?你明明有表字,叫‘子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是你叫的。”他说。
“什么意思?”
“因为你叫的第一声,我就觉得——”他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个称呼,是你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
“阿楠,”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叫我‘阿暄’。父王叫我‘砚儿’,圣上叫我‘沈砚’,朝臣叫我‘睿王’,长风叫我‘王爷’。只有你叫我‘阿暄’。”
“所以呢?”
“所以这是我的名字。”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在你嘴里,才是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那我要是不叫了呢?”
他的手收紧了,握住了我的手。
“你会叫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了十几年了。”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戒不掉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是啊,戒不掉了。
从我七岁那年,歪着脑袋喊出第一声“阿暄哥哥”开始,这个称呼就长在了我的嘴里,长在了我的心上。它是我给他取的名字,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的。
阿暄。
温暖。
太阳照在宣纸上,慢慢暖起来。
就像他这个人。
就像他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