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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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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砚,表字子暄。

暄,意思是温暖。父王给我取这个字的时候,母妃还在。她笑着说,这个字好,愿我的砚儿一生温暖。可母妃不知道,我一辈子所有的温暖,都来自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父王,不是母妃,而是那个七岁那年、扎着两个小揪揪、怯生生站在大厅里的小团子。

她叫阿楠。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父王说,以后她就是我的妹妹了。我不想要妹妹。妹妹很吵,很烦,会哭会闹会缠人,会耽误我读书练字。我的时间排得很满,没有空余给一个陌生人。

可她从父王身后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小,小到我差点没注意到。她很快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然后她又探出来,又缩回去。第三次探出来的时候,她没缩回去,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让人不忍心说“不”。

“叫哥哥。”父王说。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攥着父王衣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等了很久,等到不耐烦了,正要转身走。

“哥……哥哥。”她终于叫了出来,声音小小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里,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背影,嘴巴瘪着,要哭不哭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好像也没有那么烦。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我以为她没那么烦。事实证明,她烦得很。

她像一块牛皮糖,黏上就甩不掉。每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她就跑到我院子里来了。翠微在后面追她,追不上。她跑得很快,两条小短腿捣腾得像风火轮,蹬蹬蹬蹬,一路跑到我房门口,然后敲门。

“阿暄哥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我不理她。她就继续敲。

“阿暄哥哥!阿暄哥哥!阿暄哥哥!”

一遍比一遍大声,一遍比一遍急。最后翠微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抱走。她哭着喊“阿暄哥哥”,喊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只好起床。

我练剑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看。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我练多久,她看多久。有时候我看她一眼,她就冲我笑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那颗梨涡若隐若现。

我读书的时候,她跑到书房来。够不着书桌,就搬一把小凳子,踩在上面,趴在桌沿上看我。看着看着就打瞌睡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怕她摔下去,只好把她抱到旁边的榻上。她闭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阿暄哥哥”,然后就睡熟了。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很轻很轻,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读书。

可我读不进去了。不是因为她吵,是因为她安静的时候,比吵的时候更让人分心。

这是她来王府的第一个月。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七岁生辰那天,我想送她一件特别的礼物。

我问翠微,阿楠喜欢什么。翠微说,小姐什么都喜欢,最喜欢的是王爷——就是你。我沉默了一下,又问,除了我之外呢。翠微想了想,说,小姐喜欢兔子,她属兔,也喜欢您属兔,所以她最喜欢兔子。

兔子。

我决定给她扎一只兔子灯笼。

我去找了府里的老匠人,让他教我。老匠人很奇怪,说王爷您怎么忽然想学这个。我说,不关你的事,教就是了。老匠人不敢再问,手把手地教。削竹篾,扎骨架,糊纸,画画。

我学得很快,三天就学会了。扎出来的第一只灯笼,骨架歪了,兔子脑袋是方的。第二只,骨架正了,可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第三只,耳朵一样长了,可眼睛一大一小。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我扎了很多只,没有一只是满意的。

老匠人说,王爷,您要求太高了,小孩子不挑的。我说,她挑。老匠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我扎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扎出一只好看的。骨架匀称,纸糊得平整,兔子画得活灵活现。我提着那只灯笼,去她的院子找她。

她不在。翠微说,小姐在祠堂。

祠堂。我心里一沉。今天是什么日子?母妃的忌日。我快步走到祠堂,推开门。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母妃的牌位,一动不动。

“阿楠。”我叫她。

她回过头来,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阿暄哥哥,”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王妃娘娘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没有。”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为什么王妃娘娘的嬷嬷说,我是扫把星?说我来王府是来克人的?”

我的手攥紧了。

“谁说的?”我的声音一定很冷,因为她被吓得缩了一下。

“没、没有谁……”

我没有再问。我把灯笼递给她,她看着那只兔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在笑。那是她来王府之后,第一次笑。

她在笑,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不是因为我不想了,而是因为我怕了。我怕她受到伤害,因为我而受到伤害。这是我犯的第二个错误——我以为推开她,就是保护她。

那一年,我十一岁。她十岁。

可十岁和十一岁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嬷嬷的那些话,我信了。

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不信。母妃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府里的人说母妃是病死的,可嬷嬷说不是,是被气死的。被谁气死的?被那个女人——被阿楠的母亲。

他们说,阿楠的母亲勾引了父王,母妃知道后郁郁寡欢,最终含恨而终。他们说,父王觉得亏欠,才把阿楠接进府里,说是养女,其实是私生女。他们说,阿楠就是母妃心口那根刺,她活着一天,母妃在九泉之下就不得安宁。

我信了。

十一岁的我,没有能力分辨这些话的真假。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不能再让她跟在我身后,不能再给她买糖人,不能再让她喊我“阿暄哥哥”。

每次她叫我,我都想应。可我忍住了。

每次她来找我,我都想开门。可我关上了。每次她哭,我都想替她擦眼泪。可我转过身去。

我恨我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相信那些话,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对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

可我更恨的是——我恨她。

我恨她为什么要来王府,恨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恨她为什么让我这么痛苦。

可我知道,我恨的不是她。我恨的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自己。

那一年,她七岁生辰,我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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