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沈砚:“为什么王妃叫你‘阿暄哥哥’,而不是‘沈砚哥哥’?”
沈砚想了想,说:“因为她不会叫。”
问的人愣了:“不会叫?”
沈砚没有再解释。但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听完笑了很久,笑完之后,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想起来——那是我们之间第一个秘密。
故事要从我七岁那年说起。
那年秋天,我第一次走进睿王府。母亲牵着我的手,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门很大,大到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门上的铜钉闪闪发亮,每一颗都比我的拳头大。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睿王府”,笔锋凌厉,像刀刻的。
我缩在母亲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敢抬头。
母亲蹲下来,替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那天风很大,她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可她还是笑着的,那种笑我看过很多次——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让我安心的笑。
“阿楠,”她说,“以后你就要住在这里了。”
我摇了摇头,眼眶红了:“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和娘亲在一起。”
母亲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她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那几年她一直在喝药,喝得整个人都染上了那种苦涩的气息。
“阿楠乖,”她说,“娘亲还会来看你的。这里有个哥哥,他会照顾你。”
“哥哥?”
“嗯,比你大一岁。”母亲松开我,帮我整了整衣裳,“你要叫他‘哥哥’,要听话,不许调皮。”
我瘪了瘪嘴,没有答应。
母亲拉着我的手,走进了那扇大门。
睿王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树干很粗,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地上落满了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正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面容威严,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看起来很和善。他身边站着一个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白白净净的,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的表情不好看。
他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微微垂着,不看我,也不看他父亲。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
“阿楠,”母亲轻轻推了推我,“叫王爷。”
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王爷好。”
老王爷笑了,笑得很和蔼。他蹲下来,和我平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叫父王。”他说。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母亲。母亲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父……父王。”我叫得很小声,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老王爷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塞进我手心里。那块糖用油纸包着,上面画着一只红红的石榴。
“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他说,“想吃糖就来找父王。”
我攥着那块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老王爷站起身来,看了那个男孩一眼。
“砚儿,”他说,“这是阿楠,以后就是你妹妹了。你要照顾好她。”
那个男孩——沈砚——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目光凉凉的,淡淡的,像秋天的风。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嗯。”
一个字,没有多的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嗯”字,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第一个字。很多年以后我想起来,觉得又气又好笑——这个人,连第一次见面都这么省字。
那天晚上,母亲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哭了。哭得很厉害,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翠微姐姐在旁边拉我,拉不动。老王爷站在一旁,叹了口气,让人去喊沈砚。
沈砚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又哭又闹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
我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凉凉的,可眉头微微皱着的那个样子,忽然让我觉得——他不是不喜欢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吸了吸鼻子,哭声小了一些。
“你娘会来看你的。”他说。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感情,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真的吗?”我抽噎着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比我高一头的哥哥说了“真的”,那应该就是真的。
翠微把我抱回房间,给我洗了脸,换了衣裳,哄我睡觉。我躺在床上,攥着被角,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男孩的脸。
凉凉的,白白的,像一块玉。
他在我心里,从那天起,就有了一个位置。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位置会越来越大,大到后来整个心都装不下别人。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去找他了。
不是因为喜欢他——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喜欢。而是因为,在这座陌生的王府里,我只认识三个人:老王爷、翠微姐姐,和他。
老王爷太威严了,我不敢去找。翠微姐姐要做事,不能一直陪我。只有他——他不用做事,他只是在那里。在我隔壁的院子里,每天读书、写字、练剑,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我跑到他的院门口,探头往里看。
他正在院子里练剑。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动作很快,呼的一声,木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阵风。我看得入了迷,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他听见了,收剑回鞘,转头看我。
我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粉色小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手里还攥着昨天老王爷给我的那块糖——我没舍得吃,攥了一整天,油纸都被汗浸湿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
院子里的银杏树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他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玩。”我说,声音小小的。
“我不玩。”他说,“我在练剑。”
“那我看着你练。”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过身,继续练剑了。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托着腮帮子,看他练了一上午的剑。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风雨无阻。
他练剑,我坐在门槛上看。他读书,我在旁边翻他的书——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他写字,我磨墨——虽然每次都磨得满手都是墨汁。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翠微姐姐说,我像他的小尾巴。
可他从来不赶我走。
从来没有。
问题出在我叫他这件事上。
我一直叫他“哥哥”。没有名字,就是“哥哥”。因为老王爷说,他是我哥哥。可府里不止他一个哥哥——老王爷还有别的子侄,偶尔会来府里做客。每次我叫“哥哥”,好几个人同时回头,场面很尴尬。
翠微姐姐说:“小姐,你以后叫‘王爷’吧,叫他‘王爷’。”
我摇了摇头:“我不要,他是哥哥,不是王爷。”
翠微姐姐想了想,又说:“那叫‘沈砚哥哥’?王爷的名字叫沈砚。”
沈砚。
我试着念了一遍:“沈——砚——”
两个字,念得磕磕巴巴的,像是舌头打了结。
“沈砚哥哥。”我又念了一遍,这次顺了一些。
翠微姐姐笑了:“对,就这样叫。”
那天下午,我跑到沈砚的院子里,兴冲冲地喊他:“沈砚哥哥!”
他正在看书,听见这个称呼,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让你这么叫的?”他问。
“翠微姐姐。”我说,“她说要叫你‘沈砚哥哥’,不然府里太多哥哥了,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