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玧其不能跳以后,练习室里的队形反而更清楚了。
这话听起来很残忍。
但确实是这样。
以前他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在看动作、看拍子、看镜子里的自己。现在他坐在角落,肩膀固定,腿上放着笔记本,耳机一戴,整个人像一台低电量但嘴很毒的监控设备。
孙成德老师一喊停,他就低头写。
田柾国进拍太急。金泰亨站位漂亮但总忘记下一步。金南俊动作理解对,身体执行慢三拍。金硕珍表情管理过度。郑号锡能量太满,要收。
我坐在音响旁边,偶尔低头看他的笔记,越看越觉得方 PD 和 Pdogg 哥说得对。
闵玧其不是只会写自己的痛。
他能听见别人哪里不对。
这比只会疼更重要。
那天练习结束后,Pdogg 哥把他叫去制作室。
我跟着进去的时候,闵玧其还没反应过来,只坐在椅子上,脸色有点警惕。
Pdogg 哥把一段粗糙的队伍练习音频丢到电脑里。
“你剪。”
闵玧其愣了一下:“我?”
“嗯。”Pdogg 哥说,“你不是很会坐在旁边写坏话吗?那现在把坏话剪成能听的东西。”
闵玧其:“……”
我站在旁边,低头憋笑。
Pdogg 哥继续:“南俊的旁白留,柾国的 guide vocal 放前面,号锡那段呼吸别删,泰亨的低声台词试着垫后面。硕珍的 narration 我晚点录一段给你听。你先做 rough cut。”
闵玧其低头看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
“我左手不方便。”
Pdogg 哥:“所以用右手。”
“……”
“肩膀伤了,不是耳朵掉了。”
我差点笑出声。
闵玧其看起来很想骂人,但最后只是低头:“知道了。”
Pdogg 哥走之前拍了拍桌子:“明天给我听。”
门关上以后,制作室安静下来。
闵玧其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制作助理升级了。”
他低声:“像被抓壮丁。”
——
那份 rough cut 第二天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它完美。
它当然不完美。
衔接粗,有些地方音量还不平,尾巴处理也很生。
但它第一次让这几个人的声音像是站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Pdogg 哥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音频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闵玧其坐在旁边,表情像没事,右手却一直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
终于,Pdogg 哥说:“还粗。”
闵玧其低头:“嗯。”
“但方向对。”
闵玧其的手指停了。
Pdogg 哥又说:“你不是不能跳就没事做。记住这个。”
制作室里安静了一秒。
闵玧其没有抬头。
很久以后,他很低地说:“内。”
我站在后面,忽然觉得这比“你很有才华”更能救他。
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别人不夸他。是怕自己没用。
而 Pdogg 哥给了他一个位置。
粗糙,但真实。
——
方 PD 听到那版 rough cut 后,也来了一次小会议。
这次人更多。南俊、玧其、泰亨、柾国、号锡、硕珍都在。
方 PD 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他听完 rough cut,没有直接评价。只是问:“你们听见什么?”
没人说话。
最后南俊先开口:“有一点像……大家在找同一个门。”
我看了他一眼。
又是门。
这个词从《路过的人》开始,就像一枚钉子,越来越深地钉在我们所有人的故事里。
方 PD 点头:“还有呢?”
柾国小声说:“我的声音好像太前面了。”
Pdogg 哥说:“前面不代表你最重要。前面是入口。”
柾国立刻点头:“内。”
泰亨低声:“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我看他:“哪里奇怪?”
“像不在房间里。”
玧其忽然说:“本来就是要你像不在房间里。”
泰亨看向他。
玧其继续:“你放太前面会压。放后面有画面。”
泰亨沉默了一下。
“哦。”
这句哦,比以前顺耳很多。
金硕珍听完自己那段试录 narration,很认真地说:“我是不是太正经了?”
Pdogg 哥:“是。”
申宥娜如果在场,一定会说“脸在营业,声音也在营业”。
金硕珍叹气:“我会努力不那么端庄。”
郑号锡笑出声:“哥,端庄也可以改吗?”
金硕珍:“看来在这里什么都要改。”
孙成德老师正好推门进来,淡淡说:“对。身体也要改。”
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孙老师看了一圈:“下午舞蹈课,别迟到。”
闵玧其慢慢举起右手:“我不用跳。”
孙老师看他:“你听。”
玧其:“……”
很好。
肩膀伤了也逃不掉舞蹈地狱,只是从跳舞地狱变成旁听地狱。
方 PD 笑了。
“这就是练习项目。”他说,“不是正式队伍,不是正式出道准备。但接下来几周,你们会被放在一起。写、唱、跳、录、改。看看会变成什么。”
他说得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正式队伍但是开始像队伍。
———
妈妈没有再逼我回家。
爸爸也没有直接联系我。
这不代表事情结束。
只是成年人的烂事有时候会沉到水底,等你以为水面平静,它再突然冒出来抓你的脚。
我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开始更疯狂地接 BigHit 内部的小活。
剪 guide vocal。整理 demo。做简易编曲。帮 Pdogg 哥标素材。给 Slow Rabbit 哥整理旋律备选。甚至给韩世京欧尼做练习生资料表。
申宥娜看到我的日程,脸都黑了。
她在瑞林女高楼梯间抓住我:“你现在像被资本主义附身的高中生。”
我:“我要赚钱。”
“赚钱不是猝死。”
“我没猝死。”
“你眼底黑眼圈已经开始自带烟熏妆了。”
我想反驳。
她直接把一份表格拍到我手里。
朴多星独立计划 2.1
1. 项目按小时记账
2. 免费帮忙不得超过友情额度
3. 正式作品必须署名
4. 版权登记资料提前准备
5. 每周至少睡够四晚
我看到第五条:“四晚?”
申宥娜冷笑:“我已经很宽容了。正常人是七晚。”
我:“……”
她压低声音:“你想独立,不是把自己烧成灰。你要活到版权费进账那天。”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未来 A&R 很会管人。”
她扬起下巴:“当然。我以后要管一群漂亮又不省心的小孩,现在先拿你练手。”
我:“谢谢,我是练习素材。”
“你是高级素材。”
我们两个坐在楼梯上,分吃一包烤红薯干。
她忽然问:“你最近还会想那个妹妹吗?”
我手停了一下。
“会。”
“想见吗?”
“不想。”
她点头:“那就不见。”
“这样是不是很坏?”
申宥娜看着我:“她三岁,她没错。你十七岁,你也没错。”
我没说话。
她继续:“错的是大人。你不要急着替大人把关系修好。”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干。
“我现在一想到她进我家,就觉得恶心。”我声音很低,“可我知道她只是孩子。”
“知道和接受不是一回事。”申宥娜说,“你以后可能会接受,也可能不会。现在先别逼自己。”
我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