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后，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地变小，从八十八到七十六，从七十六到六十四，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天气也一天天地暖了起来，跑道边的梧桐树从嫩绿的小芽长成了巴掌大的叶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的时候，会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校服也从冬季的加绒款换成了春季的单层款，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薄薄的，穿在身上轻盈了不少，风一吹就会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帆。

四人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固定的节奏。周一至周五在学校上课、晚自习，周六下午放假后一起去新华书店复习，周日继续泡在书店里，直到傍晚才各自回家。每周如此，雷打不动。

新华书店二楼的教辅区，靠窗的那排桌椅已经成了他们的专属位置。每个周六下午两点左右，四个人会陆续到达那里——有时候苏柒柒和蒋景煜先到，有时候柳馨馨和秦熙先到，但不管谁先到，他们都会把靠窗的那四张椅子占好，然后把课本、笔记、试卷摊开，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个角落渐渐有了属于他们的印记。窗台上放着一个苏柒柒带来的白色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每次来都会用它接一杯热水，喝完了再接，接完了再喝。旁边是蒋景煜的黑色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那是他某次不小心摔的，他一直没换。柳馨馨和秦熙的杯子并排放在另一边，一个粉色一个蓝色，像是故意买的情侣款，但两个人都不承认。

苏柒柒很喜欢这个角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把白色的纸张照得微微发亮。蒋景煜坐在她对面，他看书的时候习惯微微皱眉，嘴唇轻轻抿着，手里的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会在空气中撞在一起，他也不躲，就那样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苏柒柒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心跳已经乱了。

过目不忘的金手指让苏柒柒的复习效率远超常人。别人需要反复背诵的政治历史，她看一遍就永远记住了；别人需要大量刷题才能掌握的物理公式，她读完课本就已经烂熟于心。学考的时间在4月9日，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她要考十一门——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加上通用技术和信息技术。十一门，门门都要拿A，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目标。

柳馨馨知道苏柒柒要考十一门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十一门全考？你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柒柒说得很笃定。

“你是理科生啊，政治历史地理你考它干嘛？反正又不影响高考录取。”

苏柒柒想了想，认真地说：“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前世的她学考成绩平平，好几门都是C等和B等，虽然不影响高考，但总归是一块心病，至于为什么明明她成绩还可以，为什么就学考成绩如此烂，是因为前世学考的时候她正好纠结跟蒋景煜的关系要不要更进一步，然后没有用心也没有好好复习，导致学考考的很差。这辈子她有了重来的机会，有了过目不忘的加持，她要把每一门都考到最好，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不留遗憾。

柳馨馨看了她两秒，没有再劝，而是从书包里抽出了一本数学教辅，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道函数题说：“那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做了三遍都没做出来。”

苏柒柒凑过去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函数图像，三言两语就把解题思路讲得清清楚楚。柳馨馨听完之后恍然大悟，拍着桌子说：“苏柒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苏柒柒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四个人之间的“分工”逐渐清晰了起来。

苏柒柒负责数学和物理。她的讲题风格清晰明快，善于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小块，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一步一步地往上搭，直到把整个知识体系完整地呈现出来。柳馨馨说她讲题像在搭积木，“一块一块的，看着看着就搭成了一座城堡”。

蒋景煜负责化学和生物。他的讲题风格和苏柒柒截然不同——他不太擅长把知识点拆得很细，但他有一种很特别的直觉，经常能一眼看出题目的关键在哪里。“这个反应的本质就是氧化还原，你看电子转移的方向就行了。”“这道遗传题，你先判断显隐性，其他都是套公式。”柳馨馨说听他讲题像在听侦探破案，“他就那么看了一眼，就说凶手是谁了”。

柳馨馨负责英语。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四个人里最好的，尤其是阅读理解，正确率高得离谱。她的方法是“读不懂没关系，找关键词就行了”，然后她会在文章里圈出一个个关键词，教大家怎么通过这些词来定位答案。虽然这个方法被蒋景煜评价为“投机取巧”，但效果确实好，秦熙用她的方法试了几篇阅读理解，正确率从原来的百分之六十一下子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

秦熙负责……活跃气氛。他虽然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他有一个无人能及的本事——他总能在大家学得头昏脑涨的时候说出一句让大家同时笑出来的话，或者从书包里掏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零食分给大家。他的书包像一个四次元口袋，有时候是旺旺仙贝，有时候是咪咪虾条，有时候是几颗大白兔奶糖，偶尔甚至会出现一包辣条。苏柒柒觉得秦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治愈，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他在那里，气氛就会自然而然地轻松起来。

每周的集体复习，就这样成了一种习惯，也成了一种期待。苏柒柒开始期待周六下午的到来，不仅仅是因为可以见到蒋景煜，而是因为那种四个人坐在一起、各自埋头学习、偶尔抬头交流、偶尔互相打趣的氛围，让她觉得踏实。这种踏实来自于一种确定感——她知道自己在往前走，也知道身边的三个人也在往前走，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步伐不一，但方向一致。

四月初的时候，学考的报名表发了下来。

苏柒柒在十一门科目后面全部打了勾，交上去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全部重考？”

“嗯。”苏柒柒点头。

“你之前的成绩也不差，有几门已经是A了，”李老师翻了翻她的学考成绩记录，“语文、数学、英语都是A，物理化学也是A，你确定要重考？”

“确定。”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报名表收进了文件夹里。苏柒柒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蒋景煜，他手里也拿着一张报名表，正在往办公室走。

“你报了哪几门？”苏柒柒问。

蒋景煜把报名表递给她看。苏柒柒接过来扫了一眼——政治、历史、地理，三门。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报这三门？”

“嗯。”蒋景煜把报名表拿回去，折好，语气很平淡。

“你是理科生，政史地对你来说又没用，你考它干嘛？”

蒋景煜低头看着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陪你。”他说。

苏柒柒的心脏被那两个字轻轻地撞击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蒋景煜已经转身走进了办公室，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深蓝色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苏柒柒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这个人，真是的。

那天晚上，苏柒柒在微信上跟柳馨馨说了这件事。柳馨馨的回复来得很快：“蒋景煜为了陪你考政史地？天哪这是什么绝世好男友，秦熙你看看人家！！！”

苏柒柒还没来得及回复，柳馨馨又发了一条过来：“不过说真的，我也想好了，我只报数学一门。我数学太拉了，上次月考才考了一百一十二，拖总分拖得太厉害了。”

苏柒柒想了想，觉得柳馨馨的选择很合理。她是理科生，政史地确实不需要花时间去刷，把精力集中在数学上，对高考的帮助更大。秦熙的选择和柳馨馨类似，他只报了英语一门，因为他的英语一直是短板，上次月考只考了一百零几，在年级前三十里算是垫底的水平。

四个人，四种选择。苏柒柒十一门全考，蒋景煜考三门，柳馨馨和秦熙各考一门。方向不同，目标不同，但他们都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努力。

四月初的学考如期而至。

考试持续三天，4月9日到4月11日。第一天的科目是历史、物理、技术，第二天的科目是化学、思想政治、数学、语文，第三天的科目是地理、生物。考场设在本校的教学楼，不用换学校，不用适应陌生环境，这让他们都觉得安心了不少。

苏柒柒坐在考场里，拿到历史试卷的时候，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她翻看了一遍试卷，选择题、填空题、材料分析题，所有的知识点都是她反复看过无数遍的——不，不需要反复看，她只需要看一遍就够了。那些历史事件的年份、背景、原因、影响、意义，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她的脑海里，像一本被索引过的百科全书，她需要什么，翻开那一页就能找到。

她提笔开始答题，速度快得惊人。选择题她几乎不需要犹豫，读题、看选项、选答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材料分析题她也不慌，先把材料读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搜索与之相关的知识点，组织好语言，工工整整地写在答题卡上。

历史考完，下午是物理。物理是她的强项，自从重生之后她把高中物理的所有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些公式、定理、模型全部烂熟于心。物理试卷的难度比历史稍微大一些，但她还是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了，检查了一遍，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第二天考化学和思想政治。化学她不怕，但思想政治是她花了最多时间准备的一门——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内容多。必修一到必修四，四本课本，她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全部看完。但看完之后，那些知识点就像被刻进了石头一样，再也跑不掉了。

第三天考地理和生物。地理是她前世最头疼的科目，那些自然地理的原理、人文地理的数据、区域地理的特征，她以前总是记了忘、忘了记。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她把地理课本翻了一遍之后，那些等高线、等温线、气候类型图、洋流分布图，全部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生物是最后一门。苏柒柒答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四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答题卡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照得微微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不留遗憾”的感觉。

学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教室里的风扇开始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月考发成绩的时候要轻松一些——大概是因为学考的成绩不会直接影响高考，大家的压力没那么大。

成绩单传下来，苏柒柒第一个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十一门，全部是A。

她盯着那行成绩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柳馨馨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柳馨馨凑过来看她的成绩单，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然后用一种“你是人吗”的表情看着她：“苏柒柒，你是人吗？十一门全A？”

苏柒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还有一点点她藏得很深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感慨。前世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张成绩单——那些C等和B等像一道道的疤，留在她的学考成绩记录上，她每次看到都会觉得不舒服。而现在，那些疤被一一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排的A，整整齐齐的，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在谢谢那个给了她第二次机会的命运，还是在谢谢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