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柒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但她不是在做梦，因为蒋景煜的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是真真切切的、不会骗人的温度。

“苏七七。”蒋景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嗯。”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轻又软，像是一团刚打发的奶油。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不是篮球场边的那种得意，而是一种温柔的、认真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的神情。

“你刚才，”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数清楚了吗？”

苏柒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像是一整盒草莓味的水彩颜料被打翻了，从她的脸上泼洒开来。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你摸了这么久，”蒋景煜的嘴角慢慢地上扬，那个笑里有得意、有温柔、还有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应该数清楚了吧？”

苏柒柒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八块。”

蒋景煜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她的耳膜。他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整个人把她裹进了怀里。

“嗯，八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以后想摸就直接说，不用找借口。”

苏柒柒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没有找借口。”

“那你说看书看累了要出来放松。”

“我确实看书看累了。”

“那你说要摸腹肌充电。”

“我没说出来！我只在心里想了！”

“哦，”蒋景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原来你心里想了。”

苏柒柒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他怀里弹了出来，红着脸瞪他。

“蒋景煜你套我话！”

蒋景煜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笑得更开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展开，用自己的指腹在她的掌心慢慢地画着圈，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重要的图案。

“苏七七，”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轻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摸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苏柒柒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忍什么？”她明知故问。

蒋景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滑回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苏柒柒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弹不得。

“忍很多事情，”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算了，不说了，说了你又要脸红。”

苏柒柒确实脸红了，但她这次没有否认，也没有躲开。她站在原地，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从头顶传下来，像是三月的阳光落在一株刚刚苏醒的植物上。

两个人在操场的跑道上站了很久，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清冷。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跑步的体育生已经收了队，散步的同学也陆续回了寝室，只剩下零星几对情侣还坐在草坪上或站在角落里，享受着熄灯前最后的独处时光。

“再走一圈？”蒋景煜问。

“好。”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这一次走得比刚才更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重要的距离。蒋景煜牵着苏柒柒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的左手腕并排靠在一起，一宽一窄两条红黑手绳在路灯下交相辉映。苏柒柒脖子上的鱼尾吊坠在她走路的动作中轻轻晃动着，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夜空中最不起眼但最执着的那颗星星。

苏柒柒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蒋景煜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

“金鱼。”她叫他。

“嗯。”

“刚才那个，是你的初吻吗？”

蒋景煜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侧过头，路灯的光把他耳朵尖的那抹红照得一清二楚。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苏柒柒想了想，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的初吻给了蒋景煜，蒋景煜的初吻也给了她。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被一种柔软的、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填满了。

“那就是了。”她说。

蒋景煜捏了捏她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得更紧了。

走到操场东北角的时候，苏柒柒又停下来了。这次不是因为她想停，而是因为她的腿忽然有点软——不是累的，是刚才那个吻的后劲太大了，像是一杯烈酒，刚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热，过了一阵才开始上头。

“怎么了？”蒋景煜扶住她的胳膊。

“腿软。”苏柒柒诚实地说了出来，然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蒋景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扩大。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柒柒惊呼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蒋景煜！你干嘛！”

“你不是腿软吗？”蒋景煜的声音里带着笑，“我抱你走。”

“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蒋景煜稳稳地抱着她，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苏柒柒红着脸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挣扎未果，只好放弃抵抗，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的肩膀很宽，锁骨的位置刚好抵着她的下巴，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淡，和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蒋景煜。”

“嗯。”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放。”

“还有五分钟就熄灯了。”

“那就赶在熄灯前把你送到楼下。”

苏柒柒没有再说话了。她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那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稳定但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奔腾。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开口了。

“你刚才说，我摸你的时候你差点没忍住，”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没忍住什么？”

蒋景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猜。”他说。

苏柒柒没有猜。她大概知道答案，但她不想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可能会让两个人都睡不着觉。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后颈上轻轻画了一个圆圈。

蒋景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

女生宿舍楼下，苏柒柒从蒋景煜怀里跳下来的时候，宿管阿姨正好从门卫室探出头来。

“还有三分钟熄灯啊，快点上去！”阿姨朝她喊了一声，目光在蒋景煜身上扫了一圈，但没有说什么。

“知道了阿姨！”苏柒柒应了一声，转身看向蒋景煜。

他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条红黑手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嘴唇还是红的，眼睛很亮，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上去吧。”他说。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

“苏柒柒，”蒋景煜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先上去，我看着你上去再走。”

苏柒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夜空的颜色、有她的倒影。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里走了两步，然后又回过头来，快步走回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快得像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蒋景煜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转身跑进了宿舍楼，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消失在楼梯间的转角。

蒋景煜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颊，那一小块皮肤烫得不像话。

他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女生宿舍楼五楼的窗户。515寝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过了大约半分钟，那扇窗户的窗帘被人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扎着马尾的脑袋探了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蒋景煜举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三月初的夜风吹着他的脸，带着春天将至的那种湿润和温柔。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绳，那颗银色的转运珠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微微晃动，像是在替他的心跳打节拍。

他把手插进口袋，嘴角的弧度从始至终没有放下来过。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秦熙正靠在门框上看手机。看到蒋景煜走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我都懂”的表情。

“回来了？”秦熙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嗯。”蒋景煜的语气更平淡，但耳朵尖的颜色出卖了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宿舍楼，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秦熙走在蒋景煜身后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后颈上那个淡淡的、草莓色的唇印，以及他红透了的两只耳朵。

秦熙在蒋景煜身后无声地笑了，笑得很克制，但肩膀一直在抖。

三楼，男生寝室，熄灯了。

苏柒柒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点开和蒋景煜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柒：“你到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

??：“到了。”

柒：“那就好。”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苏柒柒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个“嗯”里面藏着很多没说出来的话。她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

柒：“金鱼。”

??：“嗯？”

柒：“今天的事情，我会记得的。”

她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和触感，柔软、温热、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和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过目不忘的金手指会把这一切都刻进她的记忆里——操场上的灯光、夜风的方向、他闭上眼睛时睫毛的弧度、他嘴唇贴上来那一刻她空白的大脑、他后颈发际线边缘那几缕细软的头发。

所有的细节，她都不会忘记。

蒋景煜的回复隔了几秒才过来。

??：“我也会记得。”

??：“一辈子。”

苏柒柒盯着“一辈子”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又看了一遍，再熄灭，再点亮，反复了好几次。

寝室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柳馨馨在床上翻了个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张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梦话，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刘瑶的手机屏幕透过床帘缝隙漏下来一小片光，微弱但温暖。

苏柒柒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屏幕的余温。黑暗中，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一个少女全部的甜蜜和欢喜。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晚安，金鱼。

明天见。

以后的每一个明天，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