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晚自习，苏柒柒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因为——她已经在课桌前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六点半到九点半，中间只抬过一次头。她刷完了一整套理综真题的选择题部分，又把数学压轴题的前三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抽空把明天要考的英语单词默背了两个单元。

过目不忘的金手指确实好用，但它解决不了一个问题——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大脑高密度运转之后的钝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太阳穴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疼，但很烦。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感觉眼球后面的那根神经在突突地跳。

身后的蒋景煜像是装了雷达一样，她笔一放，他的目光就过来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教室里安静，足够她听得清清楚楚。

苏柒柒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她转过头去看他，蒋景煜正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大半的数学卷子——这周他真的在认真复习，每天晚上都老老实实地做题，虽然进度比她慢很多，但胜在踏实，每一道题都自己算过，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借”她的作业抄。

“看书看累了。”苏柒柒小声说。

蒋景煜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趁讲台上值班老师低头看手机的间隙，从桌子底下递了过去。

苏柒柒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那晚自习结束去操场走走？放松一下。”

苏柒柒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字还是那样，说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连标点符号都打得规规矩矩。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粉色荧光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好呀。”然后折好，从桌子底下递回去。

纸条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冰凉的笔杆和温热的手指碰在一起，像是两块不同温度的金属贴在了一起。苏柒柒飞快地收回了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看面前的英语单词本。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那道目光，暖暖的，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椅子挪动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同学们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教室中央向四周扩散。值班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值日生记得关灯关窗”，就夹着教案走了。

苏柒柒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把课本摞整齐放进抽屉，水笔和荧光笔插回笔袋，试卷按科目分类叠好，全部做完之后又把桌面用纸巾擦了一遍。她不是故意磨蹭，而是在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操场是公共场合，但晚自习下课后的操场，人太多了，她想和蒋景煜单独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两圈。

蒋景煜显然也在等。他早就收拾好了书包，但没有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柳馨馨和秦熙收拾完东西，秦熙朝蒋景煜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大概是“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苏柒柒注意到，柳馨馨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苏柒柒假装没看到。

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柒柒终于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转身看向蒋景煜。他已经站了起来，单肩背着书包，朝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走？”

“走。”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了过来。

三月初的夜晚已经不冷了，风里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刺骨。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主干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的操场被一圈路灯包围着，像是一块镶嵌在黑暗中发光的翡翠。

操场上有不少人——三三两两散步的、坐在草坪上聊天的、跑道上一圈圈跑步的体育生。但操场足够大，大到总能找到一块属于两个人的角落。

苏柒柒和蒋景煜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书包都背在身上——苏柒柒的浅灰色书包，蒋景煜的深蓝色书包，并排着晃荡，像两只并排游动的鱼。

“你今天看了多久的书？”蒋景煜问。

“从晚自习开始一直看到下课，中间没停过。”

“三个小时？”

“嗯。”

蒋景煜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累吗？”

“累，”苏柒柒坦诚地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所以才想出来走走，放松一下。”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顺便充个电”。她也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充什么电，充你的电”。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被她咽了回去，因为说出来好像有点太不要脸了。

但蒋景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你刚才说看书看累了，”他放慢了脚步，声音也跟着慢了下来，“想要怎么放松？”

苏柒柒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她就是觉得那话里有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正经，但眼睛里有光在流动，那种光她见过——在篮球场边他问她“想不想再看一次”的时候，也是这种光。

苏柒柒没有回答，而是加快了步伐，走到了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蒋景煜。”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上次在篮球场，”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很多，“问我要不要再看看。”

蒋景煜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柒柒继续倒退着走，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她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淡定，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了。

“我想再看一次。”她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操场上有人在不远处跑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像是黑夜中漂浮的几座孤岛。夜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把苏柒柒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吹到了嘴角边，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拨，手指刚碰到那缕头发，手腕就被握住了。

蒋景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肩上取下了她的书包，放在脚边。然后是他的书包，也放在脚边。两个书包并排靠在一起，像是两个并排坐着的人。

苏柒柒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蒋景煜站在她面前，他的影子罩住了她的，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昏暗的光影里。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路灯的光从他的肩膀上方漏下来，把他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你想看？”蒋景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苏柒柒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蒋景煜被她这副矛盾的样子逗笑了，笑声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交叉抓住卫衣的下摆——和那天在篮球场上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慢了很多。他慢慢地往上撩，一寸一寸地，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

但实际上，不管给多少时间，苏柒柒都不可能准备好。

当那些线条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呼吸还是停了一拍。

操场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腹部的肌肉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些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棱角分明的健美身材，而是少年人特有的、精瘦结实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他的腰很窄，腹部平坦，肌肉的沟壑从胸口一路延伸到腰带以下，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苏柒柒的目光从他的腹部滑过，一块、两块、三块……她的视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不受控制地沿着那些沟壑移动，最后落在了人鱼线的位置，那两条线从腰侧向下延伸，消失在腰带以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像做贼一样地，碰了一下他腹部最上面的那块肌肉。

蒋景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苏柒柒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了一点，但没完全缩回去。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蒋景煜正低着头看她，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但随时都可能冲破水面。

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柒柒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他的腹部。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整只手贴了上去。

掌心的皮肤贴上了他腹部的皮肤，那一瞬间，苏柒柒的感觉是——硬。

那些肌肉看起来是线条优美的、起伏有致的，但摸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它们是硬的，但不是石头那种冰冷的硬，而是活的、有温度的、蕴藏着力量的硬。她的指尖沿着肌肉的纹路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阅读一张只有她能读懂的地图。

她的手指滑到第三块的时候，蒋景煜的腹部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柒柒抬起头，发现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平稳的、均匀的，而是变得又重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很多。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着牙。

苏柒柒的手没有停。

她继续往下，一块、两块、三块——她在心里默数着，手指从那一条条沟壑上滑过，感受着每一块肌肉的形状和温度。第五块和第六块之间的那条线最深，她的指尖陷进去的时候，蒋景煜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动了。

之前他一直垂在身侧，像两根紧绷的弦，一动不动。但此刻，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苏柒柒那只在他腹部作乱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直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苏柒柒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冲破了水面。

“苏柒柒。”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苏柒柒的声音也哑了。

“你是故意的。”

苏柒柒没有否认。她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点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的手指还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手心的温度也跟着升高了。

“你说看书看累了，”蒋景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要出来放松一下。”

苏柒柒点头。

“你说的放松，”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画着圈，“就是这个？”

苏柒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一个脸颊通红、眼睛发亮、嘴唇微微张着的女孩。

蒋景煜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柒柒注意到了——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秒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眼神里的克制和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的、毫不退让的光芒。

他松开她的手，但不是完全松开——他的手从她的手背滑到了她的手腕，然后沿着她的小臂一路往上，经过手肘，经过上臂，最后停在了她的肩膀。他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步。

苏柒柒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撞上了他的胸口。他的胸膛很硬，隔着卫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咚的，像是有几百面鼓同时被敲响了。

她抬起头，他的脸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和弧度，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放大了的倒影，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像是刚刷过牙不久。

“蒋景煜。”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要——”

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蒋景煜低下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苏柒柒觉得时间都凝固了。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放大，看着他微微偏头的角度，看着他慢慢合上眼睛的瞬间，看着他睫毛投在颧骨上方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然后，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

那一刻，苏柒柒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空白”，而是那种“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语言、所有的一切都被清空”的空白。她听不到操场上的跑步声，听不到远处教学楼的广播，听不到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实际上她的心跳太响了，响到震耳欲聋，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心跳还是整个世界在轰鸣。

蒋景煜的嘴唇很软。

这是苏柒柒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硬的，不是凉的，是软的，是温热的，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紧张的。他的嘴唇贴在她嘴唇上的力度很轻很轻，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像是在问她——这样可以吗？你愿意吗？

苏柒柒闭上了眼睛。

她伸出手，手指攥住了他卫衣的前襟，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突然退开一样，用那个攥紧的力道告诉他：不要停，就这样，不要停。

蒋景煜收到了这个信号。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校服的布料，手指微微收拢，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拉近了一些。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他的胸口贴着她的手背，她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他的，哪一口是她的。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更深地吻了下去。

苏柒柒的脑子还是没有恢复运转，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学会了回应。她微微踮起脚尖，仰起头，让两个人之间的角度更贴合一些。她的手指从他的卫衣前襟滑到了他的后颈，指尖碰到了他发际线边缘细软的头发，那些头发在她指缝间滑过，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

蒋景煜的呼吸重了几分，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了怀里。一米八五和一米六八的身高差让这个吻变得有些吃力，他的脖子弯得很低，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把她圈在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里。

苏柒柒数不清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时间在这个吻里失去了意义，她能感知到的只有温度、触感和心跳——他的嘴唇的温度，他后颈头发的触感，他胸口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好听的二重奏。

蒋景煜先退开的。

他慢慢地抬起头，嘴唇离开她的嘴唇，但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还是乱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苏柒柒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她看到他颧骨上方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像是被三月的风扑过一样。

他的嘴唇很红，比平时红了很多，上面还沾着一点她唇膏的味道——草莓味的，今天她涂的那支润唇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