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说周一见。

但周日中午，苏柒柒刚吃完午饭，手机就震了一下。

??：“你几点出发？”

苏柒柒正躺在床上消食，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打字。

柒：“三点左右吧，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了出来。

??：“我去接你。”

苏柒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心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罐蜜，甜得发腻。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没开，但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不用了”。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蒋景煜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柒：“好，那我三点小区门口等你。”

??：“嗯，多穿点，今天降温了。”

柒：“知道了，啰嗦。”

??：“嫌我啰嗦那我就不去了？”

柒：“……来。”

??：“就知道你会说这个。”

苏柒柒把手机扔在床上，笑着翻了个身，从衣柜里翻衣服。今天确实降温了，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只有十一度，比昨天低了五六度。她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一条黑色的加绒小脚裤，外面套一件燕麦色的牛角扣大衣。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编了一个松松的侧麻花辫，垂在左肩上。

三点差五分的时候，苏柒柒背着书包推开了单元门。午后的阳光薄薄的，像是被一层轻纱滤过，不够温暖但足够明亮。风确实大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把大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缩了缩脖子。

蒋景煜已经到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棉服，下身穿了条深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帆布鞋。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一站，像一棵笔直的树，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交错，衬着他清瘦又挺拔的身影。

苏柒柒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来，看到她的瞬间，嘴角就扬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冬日里第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不炽热，但足够温暖。

“你怎么来这么早？”苏柒柒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我也刚到。”蒋景煜把手机揣进口袋，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肩上把书包取下来，挂到了自己肩上。苏柒柒的书包是浅灰色的，挂在他深色的棉服上，看起来有点违和，但他背得很坦然。

“走了，”他说，“公交车快来了。”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去。苏柒柒走在人行道靠里的位置，蒋景煜走在靠马路的一边。风从北边吹过来，蒋景煜侧了侧身，替她挡掉了大半的风。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后排两个相连的位置坐下。苏柒柒靠窗，蒋景煜坐她旁边。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老城区的矮房子、五金店门口的红色招牌、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但因为身边坐着他，这些寻常的风景好像都变得好看了起来。

“你中午吃的什么？”蒋景煜问。

“我妈做的红烧排骨，”苏柒柒说，“你呢？”

“泡面。”

苏柒柒转头看他，皱了下眉：“你周日就吃泡面？”

“我妈今天上班，没人做饭，”蒋景煜说得轻描淡写，“泡面也挺好吃的，我加了鸡蛋和火腿肠。”

苏柒柒听了，没说话，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蒋景煜低头一看，是一袋小熊饼干，还是她最喜欢的那个草莓夹心的口味。

“给你，”苏柒柒说，“别吃泡面了，没营养。”

蒋景煜看着手里那袋粉红色包装的小熊饼干，包装袋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和他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苏柒柒，笑了。

“苏七七，你口袋里怎么还装着饼干？”

“饿了随时可以吃啊。”

“你是不是属仓鼠的？”

“你才属仓鼠的，不要还我。”苏柒柒伸手去抢，蒋景煜把手往上一抬，苏柒柒够不着，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拆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块，嚼了两下，眯了眯眼。

“甜的。”

“本来就是甜的，草莓夹心的。”

“我是说，”蒋景煜偏头看她，目光柔软得像那袋小熊饼干里的夹心，“甜的。”

苏柒柒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但车窗玻璃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弯起的嘴角和泛红的耳根。

到学校的时候刚过四点。周日下午的校园有一种独特的氛围——安静中带着即将热闹起来的前奏，操场上零星有几个早到的男生在打球，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扇地亮起了灯，像是这座城市正在缓缓苏醒。

蒋景煜先把苏柒柒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苏柒柒从他肩上拿回自己的书包，正要进去，蒋景煜叫住了她。

“晚上一起吃饭？”

“嗯，等我收拾完给你发消息。”

“好。”

苏柒柒走进宿舍楼，上了五楼，推开515寝室的门。柳馨馨已经到了，正坐在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从她脸上的表情和语气来判断，电话那头的人八成是秦熙。看到苏柒柒进来，柳馨馨飞快地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她回来了我先挂了”，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速度快得像做贼被当场抓获。

“跟谁打电话呢？”苏柒柒明知故问，笑眯眯地看着她。

“没、没谁，”柳馨馨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转移话题，“你怎么来这么早？”

“蒋景煜去接我的。”

柳馨馨张了张嘴，用一种“你们够了”的表情看着她：“他大老远跑去接你？他家在南边你家在北边，绕整个县城一大圈？”

“嗯。”

柳馨馨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苏柒柒，你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提前进入了什么老夫老妻模式？”

苏柒柒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把书包往床上一放，开始整理东西。她把周末带回家洗干净的脏衣服从书包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把课本和试卷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科目分类码好；又检查了一下洗漱用品，发现牙膏快用完了，从柜子里拿了一支新的出来。

全部收拾完之后，她给蒋景煜发了条消息。

柒：“收拾好了，操场见？”

??：“嗯，我在操场了。”

苏柒柒转头看向柳馨馨：“走不走？去操场逛逛。”

柳馨馨正趴在床上翻手机，闻言抬起头来：“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苏柒柒说，“蒋景煜在操场，但我们可以逛我们的。”

柳馨馨眨了眨眼，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点了点头，从上铺爬下来，穿上运动鞋，跟着苏柒柒出了门。

周日下午的操场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

阳光已经不太强烈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跑道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那些毛茸茸的小芽苞在逆光中变得透明，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琥珀。操场中央的草坪还是枯黄的，但仔细看能看到枯草底下已经有嫩绿的新芽冒了出来，羞怯地、试探性地探出头来。

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苏柒柒的目光扫过那片篮球场，没有看到蒋景煜——他说他在操场，大概是在观众席那边。

苏柒柒和柳馨馨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一种很舒服的默契。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清冷和泥土解冻的气息，吹起了她们校服的衣角。

“苏柒柒，”柳馨馨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想跟你说个事。”

苏柒柒偏头看她。柳馨馨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大大咧咧的，像一颗永远不会蔫的太阳花。但此刻，她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甚至有一点点的不安。

“你说。”苏柒柒放慢了脚步。

柳馨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了：“秦熙3月5号生日。”

苏柒柒的脚步顿了一下。3月5号，她算了算——这周六。

“这周六？”她确认了一下。

柳馨馨点了点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跑道，塑胶跑道上有白色的跑道线，她沿着那条线一步一步地走着，好像要把那条线踩实了一样。

“你之前攒钱，就是为了给他买生日礼物？”苏柒柒问。

柳馨馨的脚步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柒柒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你知道了？”

“猜到的，”苏柒柒笑了笑，“开学那天在新华书店，你站在那本《解忧杂货店》前面看了好久，最后又放下了，我就猜你是不是在攒钱买别的东西。”

柳馨馨的眼眶忽然有点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苏柒柒，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苏柒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柳馨馨的手。柳馨馨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你准备给他买什么？”苏柒柒问。

“我想给他买那个——他之前提过一次，说喜欢那个牌子的运动手环，可以测心率、记步数的那种，”柳馨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购物页面给苏柒柒看，“就是这个，黑色的，简约款，他说过他喜欢黑色的。”

苏柒柒看了看价格——598元。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你攒了多少了？”她问。

“四百多了，”柳馨馨咬了咬嘴唇，“还差一百多。我下个星期生活费省一省，应该能够。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我怕赶不上，他周六就生日了，网购寄过来可能要两三天，我怕来不及。”

苏柒柒看着柳馨馨，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柔软的情绪。柳馨馨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她认真起来的时候，比谁都认真。她可以省吃俭用攒钱给喜欢的人买礼物，可以在书店里拿起一本很想看的书又放下，可以把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只为了在秦熙生日那天，送上一份让他开心的礼物。

“柳馨馨，看手机，你先买不然来不及的周六”苏柒柒给柳馨馨转了200，苏柒柒握紧了她的手，“周六晚上我们一起去唱K吧，给秦熙过生日。”

柳馨馨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和蒋景煜请客，”苏柒柒说，语气干脆利落，不容拒绝，“生日蛋糕也我们包了。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了，把你那份礼物准备好就行。”

“那怎么行——”柳馨馨急了，“这得花多少钱，你们——”

“钱的事你别管，”苏柒柒打断了她，笑了笑，“我有小金库，你放心。而且秦熙是蒋景煜的同桌，两个人关系那么好，蒋景煜肯定也愿意的。就当是我们一起给秦熙过个生日，热闹热闹。”

柳馨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条白色的跑道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柒柒。”她的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