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教室，在黑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整个高三（7）班的气氛都变了——那种蠢蠢欲动的、像被关了一整周的鸟终于看到笼门打开的气息，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体育课！体育课！”前排的张宇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开的声音刺破了教室的沉闷，“终于等到周五了！”

“你激动什么，体育课又不是没上过。”李雨桐一边收课本一边翻了个白眼。

“那不一样！这是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上完就解放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同时露出了“你说了句人话”的表情。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周，虽然才上了三天课，但每个人都觉得像过了一个月。新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各科老师轮番轰炸，寒假里那些懒散的细胞被一节节课碾得粉碎。

苏柒柒把桌面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今天穿的是校服——深蓝色运动外套配同色系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左手腕上那条红黑手绳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脖子上的鱼尾吊坠被她塞进了校服领口里面，只露出一小截银色的链子。

“走不走？”柳馨馨从旁边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走。”苏柒柒背上书包——书包里装的是要带回家的东西，她懒得回寝室拿，直接背着去操场就行。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蒋景煜和秦熙正站在走廊上等她们。蒋景煜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秦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说什么，秦熙的表情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惊讶。

看到苏柒柒出来了，蒋景煜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她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

“走，打球去。”他说着接过苏柒柒的书包。

“你今天怎么不打篮球了？”苏柒柒看了看他身上的黑色T恤。蒋景煜打篮球的时候一般穿球衣，今天穿的却是便装。

“打的，今天回家懒得换了”蒋景煜把搭在肩上的校服拿下来，随手塞进秦熙手里，“帮我拿一下。”

秦熙抱着他的校服，表情复杂，你背着苏柒柒的包还要我给你拿外套：“我怎么又变成了你的搬运工？”

“因为你人好。”蒋景煜头都没回，已经迈开长腿往操场方向走了。

苏柒柒忍住笑，快步跟了上去。柳馨馨和秦熙走在后面，她余光瞟到秦熙把蒋景煜的校服叠了叠搭在自己手臂上，然后很自然地走在柳馨馨的左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三天的相处，秦熙和柳馨馨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开学那天大扫除的时候两个人还保持着一种“刚在一起没多久”的生涩感，说话会脸红，对视会躲闪。但三天下来，那种生涩感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流淌的亲昵——秦熙会帮柳馨馨带早餐，柳馨馨会在秦熙打球的时候站在场边看，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多了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苏柒柒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替柳馨馨高兴，但没有说破。

操场上的体育课永远是整个学校最自由的时光。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国字脸，皮肤晒得黝黑，站在操场上像一根定海神针。他吹了一声哨子，把全班集合起来，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先跑两圈热身”“自由活动注意安全”之类的话，然后大臂一挥——解放了。

男生们一窝蜂地冲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羽毛球场，有的去跳绳，有的直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晒太阳。苏柒柒和柳馨馨本来想打羽毛球的，结果发现球拍被借光了，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了篮球场旁边的观众席。

不是去看打球的。是去看人的。

篮球场上，蒋景煜已经脱了黑色T恤外面的校服——不对，他校服给秦熙了，他穿的就是黑色T恤。他正在运球，弯着腰，球在他手下啪啪啪地拍打着地面，节奏又快又稳。他的对手是班里的另一个男生，个子比他矮半头，防守得很吃力。

苏柒柒在观众席上找了到位置坐下，她的书包被蒋景煜放在这占位置了，双手撑着下巴，目光稳稳地锁在蒋景煜身上。

柳馨馨坐在她旁边，目光也在篮球场上搜索着什么——不用猜，肯定是在找秦熙。秦熙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在球场上格外显眼，他个子也高，虽然比不上蒋景煜，但一米八的身高在普通男生里面已经算是出挑的了。

“你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够？”柳馨馨侧头看苏柒柒，笑眯眯的。

“你也没看够啊。”苏柒柒回了一个同样的笑容。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苏柒柒，我问你个事，”柳馨馨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你和蒋景煜……那个了吗？”

“哪个？”

“就是那个。”柳馨馨用两个大拇指做了个暧昧的对碰动作。

苏柒柒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有！我们才在一起多久，才两个星期！”

“两周也不短了，”柳馨馨眨眨眼，“秦熙第一天就——”

“柳馨馨！”苏柒柒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柳馨馨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篮球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蒋景煜一个漂亮的变向过人，晃开了防守他的那个男生，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第二下，滚了进去。他转身往回跑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向了观众席，精准地找到了苏柒柒的位置。

苏柒柒正在跟柳馨馨打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蒋景煜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弯，然后被队友的传球拉回了注意力。

比赛打了大概二十分钟，蒋景煜这一队已经领先了十几分。他停下来，双手叉腰，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黑色T恤的前胸和后背都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走到场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水杯，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滑落，沿着喉结的线条一路往下，消失在T恤的领口里。

苏柒柒看到他喝水的样子，喉咙也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对，是渴了。她肯定是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她带了两瓶水，一瓶是自己的，一瓶是给蒋景煜准备的。她拿起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站起来，朝篮球场走过去。

蒋景煜喝完水正在擦汗——他是直接用T恤的下摆撩起来擦的。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根本看不清。但苏柒柒正好走到了场边，正好在看他，那个画面就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一样，一帧一帧地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里。

他双手交叉抓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掀，露出线条分明的腹部。

少年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般的颜色。腹部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深刻，像是被雕刻家精心凿出来的——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常年打篮球、运动量大的少年自然长成的精瘦结实。他的腰很窄，腹部平坦，腹肌的沟壑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带以下，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柒柒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黏在他腹部的那些线条上，大脑像死机了一样，一片空白。

然后蒋景煜把T恤放下来了，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两秒钟。

他放下T恤之后才看到苏柒柒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有点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她走过去。

“给我带的？”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水。

“啊？哦，对，”苏柒柒回过神来，把水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给你。”

蒋景煜接过水，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大口。苏柒柒站在他面前，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他腹部瞟了一眼——隔着黑色的T恤布料，那些刚才看到的线条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起伏。

但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六块？不对，好像是——

“你刚才看到了？”蒋景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苏柒柒猛地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耳朵瞬间像被火烧了一样红了起来。

“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她飞快地说。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都张了。”

“我没有！我是——我在看你后面的那个——那个篮球框！”

蒋景煜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和闪躲的眼神，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往前凑了半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你想不想再看一次？”

苏柒柒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蒋景煜你是不是有病！”她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身后传来蒋景煜低低的笑声，那种笑不是平时爽朗的笑，而是闷闷的、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温柔的笑。

苏柒柒走出去好几步才敢放慢脚步，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她刚才不仅看到了，她还数了。

八块。

蒋景煜有八块腹肌。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蹦来蹦去，怎么都停不下来。八块，她记得很清楚，从上到下，排列整齐，中间的线条笔直，两边的肌肉轮廓分明——她甚至在脑子里给它们编了号，一号到八号，排排坐，整整齐齐。

苏柒柒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强行按下去，走回了柳馨馨身边。

“你脸怎么这么红？”柳馨馨好奇地看着她。

“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运动之后的红。”

“你运动什么了？你就走过去又走回来。”

“柳馨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刨根问底！”

柳馨馨被她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苏柒柒，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苏柒柒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耳根红得能滴血。

体育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男生们大汗淋漓地从球场上撤下来，个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蒋景煜走在最前面，黑色T恤上的汗渍又扩大了一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少年将军——疲惫，但意气风发。

他走到苏柒柒面前，低头看她。苏柒柒假装在整理书包，不理他。

“苏七七。”他叫她。

“干嘛？”

“谢谢你的水。”

“不客气。”

“下次你送水的时候，可以提前说一声。”蒋景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好把衣服穿好。”

苏柒柒猛地抬起头瞪他，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他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像是盛了一整片午后的阳光。

“蒋景煜你够了啊。”她咬牙切齿地说。

旁边的秦熙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转头对柳馨馨说：“你看看人家，送个水都能送出偶像剧的感觉。”

柳馨馨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啊。”

秦熙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双手捧着递到柳馨馨面前，深情款款地说：“馨馨，这是我为你——”

“滚。”柳馨馨一把推开他的脸，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今天放学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上完直接放假，不用再回教室。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了，三五成群地往外走，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周末来临的轻松和喜悦。

“火锅？”秦熙提议。

“火锅。”其他三个人异口同声。

县城有一家口碑很好的重庆火锅店，开在离新华书店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他们到的时候刚好五点半，店里还空着一半的座位，四个人挑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

苏柒柒脱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鱼尾吊坠从领口滑了出来，在她锁骨下方轻轻晃着。蒋景煜坐她对面，黑色T恤已经干了，但头发还是半湿的，额前的碎发有几缕翘了起来。

秦熙和柳馨馨坐在另一边，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秦熙的左胳膊几乎贴着柳馨馨的右胳膊。

“吃什么锅？”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