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锅,微辣。”苏柒柒说。
“毛肚、肥牛、虾滑、鸭血、午餐肉、金针菇、土豆片、娃娃菜——”秦熙一口气报了一长串名字,然后抬头看大家,“够了吗?”
“你再点个酥肉。”苏柒柒说。
“为什么?”
“蒋景煜爱吃。”
蒋景煜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柒柒一眼,那一眼里的光比火锅店的灯光还要亮。秦熙“啧”了一声,在菜单上勾了酥肉,然后转头对柳馨馨说:“你看看人家,记得我爱吃什么吗?”
“你爱吃——你爱吃——”柳馨馨想了半天,“你爱吃什么都行,点你自己爱吃的。”
秦熙表情复杂:“你这也太敷衍了。”
“那你想要我怎样?”
“至少记住我最喜欢吃毛肚吧。”
“那你刚才点毛肚了呀,又没落下你。”
秦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低头默默地勾了毛肚。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在空气中炸开,混着牛油特有的浓郁香味,勾得四个人肚子咕咕叫。苏柒柒涮了一片肥牛,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整个人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含混地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蒋景煜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片刚涮好的毛肚。
苏柒柒嚼着毛肚,看到蒋景煜把自己涮好的虾滑也拨到了她碗里,然后才给自己涮。
“你也吃啊。”她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
“我在吃。”蒋景煜笑着说。
“你就光顾着给我夹了,你自己碗里都是空的。”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
“蒋景煜你恶不恶心。”秦熙在旁边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你嫉妒。”蒋景煜面不改色。
“我嫉妒个屁,我又不是没有——”秦熙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柳馨馨就在旁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耳朵尖已经红了起来。
柳馨馨装作没听到,低头认真地涮鸭血,但嘴角那抹笑出卖了她。
苏柒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替他们高兴。她举起饮料杯:“来,碰一个,庆祝周五。”
“庆祝周五!”秦熙第一个响应。
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雪碧、可乐、橙汁在杯子里晃荡,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谁都没在意。
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四个人从“今天体育课”聊到“下个月月考”,从“班主任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聊到“高考结束之后要去哪里毕业旅行”。聊到毕业旅行的时候,秦熙说想去海边,柳馨馨说想去云南,蒋景煜说都行看苏柒柒的,苏柒柒说那先把高考考完再说。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秦熙评价。
“但很正确。”苏柒柒理直气壮。
吃完火锅结账的时候,苏柒柒刚要掏钱包,蒋景煜已经把四张红票子递给了服务员。
“今天我请。”他说。
“上次说好我请的——”苏柒柒的话说到一半,蒋景煜看了她一眼。
“上周的事情上周算,这周的事情这周算。”他的语气平淡,但意思很明确——这次你别抢了。
苏柒柒看了他一眼,把钱塞回了口袋。她注意到他的钱包比上周鼓了一点,大概是从家里拿了新的生活费。虽然不多,但请一顿火锅还是够的。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二月底的夜晚还有些凉意,但比冬天暖和多了,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种春天将至的潮湿和温柔。
四个人沿着步行街往新华书店的方向走。县城的新华书店在步行街的中段,是一栋三层的仿古建筑,晚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远远看去像一座发光的城堡。
苏柒柒一进门就直奔教辅区。她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逛书店必逛教辅区,看到好的试卷集就想买。过目不忘的金手指让她不需要做大量题目来巩固知识,但她还是想买一些高质量的试卷集来练练手感,毕竟高考不光考你会不会,还考你熟不熟练、速度快不快。
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最后抽出了两本——一本是《高考理综十年真题汇编》,蓝色封面,厚得像一块砖头;另一本是《高考数学压轴题专项突破》,黄色封面,薄一些但看起来很难。
“你要买这两本?”蒋景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嗯,刷题用。”苏柒柒翻开理综那本翻了翻,里面全是历年各省的高考真题和模拟题,密密麻麻的题目排满了每一页。她随便看了一眼某道物理大题,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对应的公式和解题思路——不是因为她会做,而是因为她前天刚把物理课本过了一遍,那些知识点还新鲜热乎着。
“你要不要也买一本?”苏柒柒转头问蒋景煜。
蒋景煜看了看她手里那本砖头一样的理综真题,表情微妙:“你确定我买了会做?”
“你可以慢慢做,又不让你一天做完。”
“那我买吧。”蒋景煜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不一样的,拿在手里翻了翻,又放了回去,“算了,跟你买一样的,不会的问你。”
苏柒柒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行,不会的问我。”
她帮他也拿了一本理综真题,又拿了一本数学压轴题,两本叠在一起放进购物篮。蒋景煜要去付钱的时候,苏柒柒拦住了他。
“这次我来,你刚请了火锅。”
“火锅是火锅,书是书。”
“那也不行,一人一次才公平。”
蒋景煜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有坚持。苏柒柒掏出钱包付了钱,把两本理综真题和两本数学压轴题分装在两个袋子里,一个袋子给蒋景煜,一个袋子自己拿着。
秦熙和柳馨馨在文学区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柳馨馨拿着一本《解忧杂货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回去了,小声对苏柒柒说“下次来再买”。苏柒柒知道她是在省钱,没有多说什么,但暗暗记在了心里。
从新华书店出来已经快九点了。步行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两旁的店铺开始陆续关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四幅被拉长了的剪影。
“那我们各回各家?”秦熙看了看大家。
“嗯,”苏柒柒点了点头,“周一见。”
“周一见。”柳馨馨朝她挥了挥手。
四个人在步行街的路口分开了,秦熙和柳馨馨往城东的方向走,蒋景煜和苏柒柒往城北的方向走。苏柒柒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秦熙和柳馨馨并肩走在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融成了一体。秦熙的手伸过去,很自然地牵住了柳馨馨的手,柳馨馨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她的脸红红的,然后也回握了。
苏柒柒收回目光,嘴角带着笑。
“看什么?”蒋景煜问。
“看柳馨馨和秦熙,”苏柒柒说,“他们两个经过这三天的相处,感觉比之前亲密了好多。”
“三天?他们比我们早一天在一起的,”蒋景煜算了算,“2月13日在一起的,2月14日是我们。”
苏柒柒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柳馨馨和秦熙是2月14日在一起的,没想到是2月13日,比他们还早一天。难怪柳馨馨在灯会上遇到她和蒋景煜的时候表情那么微妙,原来不只是因为被抓到在偷偷谈恋爱,更是因为——她比苏柒柒早一天脱单,结果被苏柒柒和蒋景煜抢先官宣了。
“柳馨馨这人,”苏柒柒忍不住笑了,“瞒得可真紧。”
“秦熙也是,”蒋景煜说,“开学前几天我才知道。”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苏柒柒走在靠里的人行道上,蒋景煜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一侧。这个位置他永远都站得很自然,好像从他们一起走路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永远走在靠车的那一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清冷和潮湿。苏柒柒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隐隐约约地散开。
“冷?”蒋景煜看了她一眼。
“还好。”
蒋景煜把搭在手臂上的校服外套展开,披在了她肩上。校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暖融融地裹住了苏柒柒的肩膀。
苏柒柒没有拒绝,把校服拢了拢,整张脸埋进了校服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校服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一件 oversized 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的手藏在袖子里面,只露出指尖。
蒋景煜低头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你这样好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你才乌龟。”苏柒柒从校服领口里闷闷地回了一句。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苏柒柒家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能看到一些毛茸茸的小芽苞了,在路灯下像是一层淡绿色的绒毛。
苏柒柒在小区门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蒋景煜。她把校服从肩上拿下来还给他,蒋景煜接过去搭回手臂上。
“到了。”她说。
“嗯。”
“那——”
苏柒柒的话还没说完,蒋景煜忽然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轻,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又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消失了。
“周一见。”蒋景煜直起身,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苏柒柒的耳朵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薄薄的,浅浅的,像是一道温柔的印记。
“周一见。”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很多。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蒋景煜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光晕,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
苏柒柒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到家之后她靠在玄关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鱼尾吊坠,最后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条红黑手绳。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少女甜蜜的、无声的笑。
苏柒柒换了鞋,跟客厅里的爸妈打了声招呼,拎着书包和新华书店的袋子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新买的理综真题和数学压轴题放在书桌上,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那个画面——蒋景煜撩起T恤擦汗的那个瞬间,阳光落在他腹部的肌肉线条上,八块,排列整齐,像是某种隐秘的、只属于少年的勋章。
然后是他的吻,落在她额头上,轻得像风。
苏柒柒把被子拉到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个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不在场的人说了一句:金鱼,周一见。
远处,城市的另一端,蒋景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低着头,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条红黑手绳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闪着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苏柒柒今天下午在篮球场边那个呆住的表情,想起她说“我给你带了水”时微微发颤的声音,想起她转身逃跑时红透了的耳根。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二月底的夜空中没有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边,像极了苏柒柒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蒋景煜把手揣进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有一张购物小票,是在新华书店买试卷时夹在袋子里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而是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口袋最深处。
也许是因为小票上打印着今天的日期。
2016年2月26日。
他想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