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高三(7)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躁动。
那是寒假作业的最后通牒带来的集体焦虑。
班主任李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整个班就炸开了锅。椅子哗啦啦地响,书包拉链被疯狂拉开,作业本、练习册、试卷从各个抽屉里被翻出来,摊在桌面上,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完了完了完了,数学卷子最后一张我还没写!”
“我也是!答案发我一下!”
“快快快,英语阅读理解谁写了?借我抄——不对,借我参考一下。”
“语文作文你写了没?我一个字都没动——”
“我也没动,你抄什么抄,咱俩一起想。”
整个教室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借作业、抄作业、传纸条的声音。前排的张宇把四份不同的寒假作业摊了一桌子,像流水线工人一样左右开弓,左右手各拿一支笔,那架势之专业,一看就是老江湖了。后排的李雨桐更夸张,手机藏在抽屉里,把答案拍成照片,用微信一张一张地发给周围一圈人,发完还要用手指敲敲桌面示意“看手机”,整个操作行云流水堪比地下情报站。
苏柒柒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摊着几本书,手里握着一支荧光笔,正在课本上划重点。
她翻的是思想政治——必修三《文化生活》。
今天晚自习的目标,是把整本《文化生活》从头到尾过一遍。
拥有过目不忘的金手指之后,她已经养成了一个固定流程:翻开课本,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一遍,每个概念、每个定义、每个案例、每道课后题,全部扫一遍,然后这本书就永远地属于她了。不需要反复背诵,不需要做笔记巩固,不需要熬夜刷题,一遍,就够了。
这种效率放在以前,她做梦都不敢想。
从开学到现在,她已经刷完了历史的三本必修和两本选修——中国史、世界史、古代史、近现代史,全部装进了脑子里。今晚刷思想政治,明天刷化学,后天刷生物,以此类推,每天一门,刚好在学考之前把所有的学考科目全部过一遍。
学考,全称“学业水平考试”。
对大多数高三学生来说,学考在高二就已经考完了,成绩合格就行,没人会去纠结等级。但苏柒柒不一样——前世的她学考成绩平平,好几个科目都只拿了C等和B等,虽然不影响高考录取,但总归是一块心病。这辈子既然有了重来的机会,又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她要把每一门学考都重新刷一遍,全部拿A。
反正学考可以考两次,取最高分。这个政策她前世就知道,只是那时候的她有心无力,考一次都觉得要了半条命,哪里还敢想什么“刷分”。
现在不一样了。
学考的时间她早就查得清清楚楚——4月9日上午考历史、物理、技术,下午考通用技术和信息技术;第二天考化学、思想政治、数学、语文;第三天考地理、生物。三天,十门科目,她要全部拿下,门门拿A。
苏柒柒翻开《文化生活》第一单元,荧光笔在第一行划过。
“文化与生活——文化是什么?文化是相对于经济、政治而言的人类全部精神活动及其产品……”
字字句句像水一样流进她的眼睛,然后在大脑里自动归档,编码,存储,永久保留。她的阅读速度越来越快了,从一开始需要逐字逐句地看,到现在几乎可以用扫视的方式——目光在页面上移动,整页的内容就像被拍照一样完整地映入了脑海。
荧光笔在她手里几乎成了摆设,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标注重点——每一行都是重点,每一行都不会忘记。
她看得太投入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
身后有一道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很久了。
蒋景煜左手撑着脑袋,手肘支在桌面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他眼睛没有看草稿纸,而是直直地盯着前面——苏柒柒的背影。
她的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发尾垂在后背上,随着她低头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校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荧光笔握在手中有节奏地在书页上移动。
蒋景煜就这么看着,草稿纸上的图案从最初的一个三角形变成了一个正方形,又从正方形变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乱七八糟的线条。他手里的笔完全没有停过,但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柒柒认真学习的样子,真好看。
这个念头很朴素,朴素到有点傻。但蒋景煜不觉得傻,他甚至觉得这个念头比任何一道数学题的答案都要确定。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有一种安静的美,睫毛偶尔眨一下,投在颧骨上方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什么难懂的概念。
他盯着她看了大概有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一整页毫无意义的涂鸦。
苏柒柒终于在翻页的间隙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她的后脑勺。她手里的荧光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转过头去——
蒋景煜的目光和她的撞了个正着。
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蒋景煜的左手还撑在脑袋上,姿势懒散得不行,右手握着水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露出一个“被抓包了但我不在乎”的笑。
苏柒柒看着他那个笑,又看了看他桌上摊开的课本——数学课本翻到第一页,一个字都没写。旁边的寒假作业本倒是摊开了,但上面只写了“选择题”三个字和一个冒号,冒号后面干干净净,ABCD一个都没选。
草稿纸上画满了毫无意义的涂鸦,有方块、有圆圈、有三角形、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抽象线条,角落里还画了一条——苏柒柒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那好像是一条鱼,一条圆滚滚的、长着大眼睛的金鱼。
不,不对,金鱼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苏七七”。
苏柒柒看清那行字的时候,脸颊的温度瞬间升了一个档次。
“蒋景煜。”她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在干嘛?”
“在复习。”
“复习什么了?”
蒋景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张比脸还干净的草稿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吐出两个字:“数学。”
苏柒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严肃的、关心同学学习的好学生,而不是一个被男朋友盯得脸红的女朋友。
“蒋景煜,”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点,“高三第二个学期了,不教新课了,全是复习。你能不能好好复习?”
“我有好好复习。”蒋景煜的语气无辜极了。
“那你复习什么了?你倒是说说。”
蒋景煜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复习了你的背影。”
苏柒柒:“……”
她旁边的柳馨馨正在奋笔疾书地抄英语作业,抄到一半笔尖一顿,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定住了,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种“我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表情看着苏柒柒。
苏柒柒用口型对她说:你继续写。
柳馨馨又缓缓地转了回去,但肩膀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在忍笑。
苏柒柒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身体微微后仰,凑近蒋景煜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蒋景煜,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现在复习好了,高考才能考好。高考考好了,我们才能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你懂不懂这个逻辑?”
蒋景煜看着她微微凑近的脸,她的睫毛很近,他几乎能数清有多少根。
“懂,”他说,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去同一个城市?”
“我说的是同一个城市上大学”的“同一个城市”,苏柒柒纠正道,“没说别的。”
“你说了‘同一个城市’,就是说了。”
苏柒柒决定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然今晚的复习计划就要泡汤了。她伸手拿起蒋景煜桌上那支黑色水笔,拔掉笔帽,塞进他手里,然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转回正对桌面的方向,又伸手把他的数学课本翻到第一页——翻开一看,第一章是集合与函数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