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是下午两点准时开始的。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分配任务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值日表，像将军点兵一样把全班四十多个人分成了若干小组。擦窗户的、扫天花板的、拖地的、擦黑板的、整理讲台的、倒垃圾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擦玻璃——苏柒柒、柳馨馨、张宇、李雨桐，负责教室四扇大窗。内外都要擦，注意安全。”

“扫天花板蜘蛛网——蒋景煜、王浩、刘凯，负责清理教室顶部和角落的灰尘蛛网。”

“扫地——张烟、刘瑶、陈磊、赵小雨。”

“拖地——秦熙、孙宇航、——”

秦熙的名字刚被念出来，蒋景煜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熙，”蒋景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天花板那边活儿不多，你帮我干了吧。”

秦熙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凭什么？”

“因为我得去看着苏柒柒擦玻璃。”

秦熙的表情在“你有病吧”和“我理解你”之间反复横跳了大约两秒，最后定格在了“我认命了”的无奈。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去吧，我就知道我命苦，摊上你这么个同桌。”

蒋景煜朝他比了个“谢了”的手势，转身就往苏柒柒那边走了。

秦熙看着他的背影，冲旁边的孙宇航摊了摊手：“你看看，这还是人吗？自己的活不干，跑去找女朋友。这叫什么？这叫见色忘义，这叫重色轻友，这叫——”

“叫你把拖把拿好赶紧干活。”孙宇航面无表情地把拖把塞进他手里。

秦熙：“……”

另一边，苏柒柒已经踩着桌面上爬上放在课桌的椅子上。

教室的窗户又高又大，下沿离地面大约一米，上沿几乎要碰到天花板。擦外面的玻璃需要把身子探出去，虽然只是一楼，但那个姿势还是让人看着心惊胆战的。苏柒柒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正在跟窗框上积了一个寒假的陈年灰垢作斗争。

柳馨馨在隔壁那扇窗户上，同样踩着椅子，同样撸着袖子，一边擦一边抱怨：“这灰也太厚了吧，学校这是多久没打扫过了？”

“一个寒假呗，”苏柒柒说着，用力擦了一下窗框的角落，抹布立刻变成了一块灰色的抹布，“你那个角落擦了吗？那边特别脏。”

“擦了擦了，我连窗缝都用手指头抠了一遍。”

两个女生隔着一扇窗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教室里逐渐热闹起来——水桶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抹布拧干的滴水声、同学们互相打趣的说笑声，混成了一曲开学大扫除的交响乐。

蒋景煜搬了把椅子，在苏柒柒站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没错，坐了下来。

他手里既没有扫把也没有抹布，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他看都没看一眼，王浩和刘凯在教室的另一头举着长杆扫把仰着头忙活，他的活全让秦熙给干了。而他自己，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一样，坐在苏柒柒的椅子旁边，仰着头看着她，目光专注得好像她在完成什么高空作业的危险任务。

“你坐这干嘛？”苏柒柒低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擦玻璃的动作没停。

“看着你，怕你摔下来。”蒋景煜说得理所当然。

苏柒柒好气又好笑地翻了个白眼：“我就擦个窗户，又不是走钢丝，能摔到哪去？”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万一有万一呢？”

苏柒柒决定不再跟他辩论下去，这个人谈恋爱之后逻辑已经彻底下线了。她转过身去擦另一块玻璃，背对着他，但他那道视线还是稳稳地落在她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锁定。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柒柒擦完了自己负责的这一整扇窗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带窗框的边角都擦得锃亮。她把抹布搭在水桶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从椅子上先到桌子上再跳下来。

她动作很利落——双手撑着椅背，左脚先踩上桌面，右脚准备跟着落地的瞬间——

“苏柒柒！”

蒋景煜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

苏柒柒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右脚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这个晃动其实微乎其微，她本来就站得很稳，就算蒋景煜不喊那一声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来——但蒋景煜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以为她要摔了。

一米八五的男生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速度快到旁边的柳馨馨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蒋景煜伸手一捞，一手揽住苏柒柒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一个利落的公主抱，把她整个人从桌子上抱了起来。

苏柒柒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一秒。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蒋景煜的怀里了。她的左手本能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右手还攥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抓起来的抹布。他的手臂很有力，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受到他小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他微微低着头看她，眼神里的慌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柳馨馨第一个尖叫出声，手里的抹布都扔了，整个人椅子上往下看，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蒋景煜你你你你——”

“公主抱！！！”张烟从教室的另一头飞奔过来，手里的扫把都忘了放下，指着苏柒柒和蒋景煜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八度，“刘瑶你快来看！公主抱！”

刘瑶已经跑过来了，双手捂着脸，眼睛却从指缝里露出来，亮得像两颗探照灯：“天哪天哪天哪，这也太甜了吧——”

秦熙从教室后面拖把池的方向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一把湿淋淋的拖把，看到这个场景之后，拖把差点没拿稳。他愣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拖把往地上一杵，双手抱胸，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吐槽。

“蒋景煜！你活没干完就跑去看女朋友！我帮你扫了天花板又帮你拖了地！你倒好，在这给我公主抱上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蒋景煜像是根本没听到秦熙的话一样，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苏柒柒，眼神里的慌张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时漾开的那一圈涟漪。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苏柒柒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高度差让她几乎和他的视线平齐。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一个手里攥着抹布、头发散了几缕、脸颊泛着红的狼狈又好看的女孩。

“蒋景煜，”苏柒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只是跳下椅子，不是跳楼。你放我下来。”

但蒋景煜没有立刻放她下来。

他就这么抱着她，站在教室的过道里，周围是起哄的同学、尖叫的室友、吐槽的同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叠成了一团。

柳馨馨已经从窗户那边跑过来了，站在苏柒柒旁边，双手叉腰，用审讯犯人的语气说：“苏柒柒，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假装要摔倒，好让蒋景煜抱你？”

“我没有！”苏柒柒急了，在蒋景煜怀里挣扎了一下，“我真的是正常跳下来！是他自己以为我要摔了！”

“那你脸红什么？”张烟凑过来，笑眯眯地指着她的脸。

“我热！”

“热什么热，二月天，窗户还开着呢。”刘瑶在一边幽幽地补刀。

苏柒柒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她用力拍了蒋景煜的肩膀一下：“放我下来！快点！”

蒋景煜终于弯下腰，把她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她的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的——不是因为差点摔倒，是因为刚才那个公主抱让她的腿软了。

她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手里那块抹布朝蒋景煜扔过去。蒋景煜偏头一躲，抹布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落在了他身后的水桶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你下次能不能看清状况再行动！”苏柒柒气鼓鼓地说，但红透了的耳根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

蒋景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种笑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秦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旁边，手里还举着那把拖把，脸上写满了“我要讨个说法”的表情。

“蒋景煜，你给我解释一下，”秦熙用拖把的木柄点了点地面，“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你扫了吗？”

“你不是帮我扫了吗？”

“我是帮你扫了！但那是你该干的活！你被分到扫天花板，结果你全程坐在苏柒柒旁边看她擦玻璃，这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