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柒柒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前一晚设了八点半的闹钟，结果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睁开眼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摸过手机一看——八点整。明明昨晚辗转反侧到快十二点才睡着，生物钟倒是比闹钟还敬业。

苏柒柒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反复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就是跟金鱼出去吃个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没单独出去过。高中这两年多，周末一起逛书店、去网吧开黑、在奶茶店写作业，哪次不是嘻嘻哈哈的？

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半拍。

她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去洗漱。镜子里的女孩十八岁，皮肤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胶原蛋白，嘴唇不用涂口红就透着天然的粉，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明亮。苏柒柒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想到十年后的自己每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挤地铁的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年轻真好啊。

她仔仔细细地洗了脸，拍了爽肤水，涂了乳液，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倒腾头发。长发披下来太普通了，扎马尾又太日常，最后她编了一个侧边的鱼骨辫，松松散散地垂在左肩上，显得温柔又随意。编完之后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可以，又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草莓味的润唇膏涂了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

??：“你出发了没？”

苏柒柒嘴角一弯，这人居然比她先着急了。她飞快地回了一句：“在穿鞋了，你急什么，酸菜鱼又不会跑。”

??：“我怕你迟到。”

苏柒柒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她换上昨晚搭配好的奶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毛衣的下摆塞进裤腰一点，显得腰线很高，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小白鞋是去年生日表哥送的，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最后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小绒布袋里的手绳、手机、充电宝、一包纸巾、还有三百块钱现金。2016年的时候移动支付还没有完全普及，小县城里用支付宝微信的还不多，大家出门还是习惯带现金。她把钱折好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又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另一个口袋，小绒布袋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

跟爸妈打了声招呼说“跟同学出去玩”，苏柒柒就出了门。

从她家到公交站要走七八分钟，穿过一片老居民区，路边是早餐店和杂货铺，炸油条的香气混着初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二月中旬的北方小城还是有些冷，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细密的线条。

苏柒柒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旁边有个阿姨拎着一兜子菜在等车，还有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在吃包子。苏柒柒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不真实——她真的回来了，回到2016年的冬天，回到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她刷了学生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老城区的矮房子、五金店门口的红色招牌、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一切都带着属于这个年代的气息。

她掏出手机，点开QQ空间，看到蒋景煜刚发了一条说说：“出发。”就一个字，定位显示南郊区。

底下一堆共同好友在评论：“去哪啊？”“跟谁啊？”“情人节出门，有情况啊金鱼？”

苏柒柒看到最后那条评论，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绒布袋，拉开抽绳看了一眼，红黑手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转运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要不要送出去呢？她昨天晚上想了好几种方案，直接递过去说“喏，给你编的”，或者假装不经意地扔给他，或者——算了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万亚广场”站停了下来。苏柒柒跳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广场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景煜穿着一件黑色的中长款棉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小截白色的抽绳。下身是深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往那一站，比来来往往的人群高出大半个头，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大概是冷，鼻尖微微泛着红。

苏柒柒的心跳忽然就开始加速了，明明这个人她熟得不能再熟了，前后桌两年多，他的所有糗事她都了如指掌——打篮球崴过脚、上课偷吃辣条被呛到、跑操的时候鞋带散了踩到自己摔了个狗啃泥——但此刻站在广场门口远远看着他，她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狠狠跳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扯出一个笑，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去。

“金鱼！”

蒋景煜抬头看到她，眼睛一亮，嘴角很自然地扬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社交笑容，而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你来了我很开心的那种笑。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夸张地挑了挑眉。

“哟，苏七七，今天穿这么好看，相亲啊？”

苏柒柒被他看得耳朵发烫，但她好歹也是苏柒柒，怎么可能被这种程度的话噎住。她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是不是有病，大过节的说什么相亲，晦气。”

“开玩笑开玩笑，”蒋景煜笑着往后躲了半步，抬手揉了揉刚才被她拍的地方，表情夸张得要命，“下手真重，苏七七你是不是练过。”

“练过打你。”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一起走进了商场。酸菜鱼那家店在四楼，他们到的时候十点还差几分，店里刚开门没什么人，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柒柒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然后就听到对面蒋景煜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今天头发编得挺好看的。”

她翻菜单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蒋景煜正低头看手机，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就是随口一提。但苏柒柒跟他认识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就是那种，会在看似不经意的时候突然说一句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说完自己装作没事人一样，实际上耳朵尖都红了。

她瞟了一眼他的耳朵，果然，耳廓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苏柒柒心里暗爽，面上不动声色：“那当然，毕竟今天要出来见人。”

“见谁？”蒋景煜抬起头，表情认真。

“酸菜鱼啊。”

蒋景煜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就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苏柒柒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在酸菜鱼店里对着笑得像个傻子，旁边的服务员投来一种看青春期小情侣的目光，端着茶壶的手都顿了一下。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嫩的鱼片浮在金黄色的汤底里，酸菜的香味混着辣椒和花椒的气息，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苏柒柒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鱼，入口滑嫩，酸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她幸福地眯了眯眼。

“好吃吗？”蒋景煜看着她。

“好吃好吃，你快尝尝。”

蒋景煜也夹了一片，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还不错。”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知道有一家比这个更好吃的，下次带你去。”

苏柒柒夹鱼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次”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承诺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借着升腾的热气挡住了自己弯起的嘴角。

吃完午饭，两个人从四楼一路逛到一楼。经过娃娃机区域的时候，苏柒柒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睛瞟向那台装满粉色兔子和棕色小熊的机器，里面还有几只圆滚滚的皮卡丘。

蒋景煜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察觉身后的人没跟上，回头一看，正好逮到苏柒柒盯着娃娃机咽口水的表情。

他笑了，嘴角的弧度带着点得意：“想抓？”

“也没有很想，”苏柒柒嘴硬，“就是觉得那个皮卡丘挺可爱的。”

蒋景煜二话不说，走到兑换机前扫码换了五十块钱的游戏币，哗啦啦地倒进手心，回头朝她一扬下巴：“走，给你抓一个。”

苏柒柒跟在他身后，看他蹲在娃娃机前认真研究爪子的角度和落点。他抓娃娃的姿势很标准，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搭在操纵杆上，右手随时准备按按钮，眉头微微皱着，那个专注的样子跟平时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第一次，爪子刚抓起来就掉了。蒋景煜啧了一声，又投了两个币。

第二次，娃娃被挪到了洞口边缘，但没掉出来。蒋景煜咬了一下嘴唇，表情更认真了，苏柒柒在旁边看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牙尖咬嘴唇那个弧度很好看。

第三次，爪子精准地抓住了皮卡丘的身体，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洞口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啪嗒，掉进了出口。

“耶！”苏柒柒没忍住叫了一声，旁边的路人都在看他们，她根本不在乎。蒋景煜弯下腰从出口掏出那只黄色的皮卡丘，拎着它的尾巴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得肆意张扬：“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厉害，金鱼最厉害了，”苏柒柒双手接过皮卡丘，抱着使劲揉了揉，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心都化了，“它好可爱啊。”

“它没你可爱。”

蒋景煜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研究旁边的娃娃机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柒柒抱着皮卡丘站在原地，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钟，然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个人今天怎么回事？一句接一句的，是不是有备而来？

她决定暂时不深究这个问题，先把这笔账记下来，晚上再说。

剩下的游戏币又抓了三次，抓到了一个小熊玩偶和一条毛绒挂件。蒋景煜把那个小熊也塞给苏柒柒，苏柒柒说“你拿一个吧”，蒋景煜嫌弃地看了一眼小熊：“太粉了，我不适合。”最后他把那个毛绒挂件挂在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是一个小小的蓝色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