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柒看到他把蓝色鲸鱼挂上去的时候,心脏软了一下。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多,两个人都不太想这么早回家,苏柒柒提议去小吃街逛逛,蒋景煜说行。小县城的小吃街在城中的老街上,两边全是各种小摊,烤鱿鱼、铁板烧、臭豆腐、糖葫芦、炒酸奶,五颜六色的招牌在暮色渐浓的天光下亮起了灯。
他们从街头吃到街尾。蒋景煜买了一串烤面筋,苏柒柒抢了一口;苏柒柒买了一份炒酸奶,蒋景煜抢了一勺。两个人就这样你抢我的我抢你的,吃到后面都不知道谁吃了谁的,反正最后都进了肚子。
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时,蒋景煜忽然停下来,看了看那个粉色的棉花糖,又看了看苏柒柒。
苏柒柒警觉:“你看我干嘛?”
“给你买一个?”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就是,”蒋景煜已经掏钱了,“两岁半,不能再多了。”
苏柒柒接过那个比脸还大的棉花糖,咬了一口,满嘴都是甜丝丝的味道,黏糊糊地粘在嘴唇上。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角,抬头看到蒋景煜正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什么。
“干嘛?”苏柒柒瞪他。
“没事,”蒋景煜移开目光,从她手里掰了一小块棉花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挺甜的。”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笑呵呵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分明在说“哎哟小情侣”。
苏柒柒假装没看到,低着头继续啃棉花糖,心跳快得像擂鼓。
小吃街走到尽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老街两侧的红灯笼亮了一串,映着青石板路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二月的晚风还有些冷,苏柒柒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蒋景煜走在她的左手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替她挡住了从北边吹来的风。
苏柒柒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在心里盘算着表白的时机。本来想中午就说的,但是觉得不够浪漫;后来想在娃娃机那边说,又觉得太吵;吃完饭想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现在天黑了,小吃街的尽头人渐渐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地上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靠着另一个人的肩膀。
就是现在了。
苏柒柒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那个……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蒋景煜显然没有起疑:“哦,好,那你快点,最后一班公交好像快没了。”
苏柒柒“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她没有去厕所,而是绕到小吃街入口附近的一家花店。这家花店她之前路过就注意到了,门口摆着各种花束,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桶碎冰蓝玫瑰——花瓣是白色的,边缘晕染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像是冬天的雪落在清晨的天空里,又像是把一小片冰川握在了手心。
“老板,这个怎么卖?”苏柒柒指了一下。
“碎冰蓝啊,十五块一枝,你要多少?”
苏柒柒算了算兜里剩下的钱,咬咬牙:“给我包十一枝吧。”
十一枝,一生一世。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个数字的含义,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但管他呢,表白这种事情,矫情一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老板手脚麻利地挑了十一枝开得最好的,用白色包装纸包好,系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带。苏柒柒接过花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付了钱,抱着那捧碎冰蓝玫瑰往回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从花店到小吃街尽头大概两百米的距离,她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远远地看到蒋景煜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在踢一颗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石子。路灯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他黑色的棉服上落了一层碎金似的灯光。
苏柒柒忽然有点想哭。十年前的这一天,她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会做,她只会把喜欢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和每一句玩笑里。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什么都来得及,什么都可以说出口。
蒋景煜大概是觉得她去了太久,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看到了苏柒柒。
看到她在老街的红灯笼和路灯的光芒里,抱着一大捧碎冰蓝玫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她的脸被花映得有些发红,鱼骨辫垂在肩上,奶白色的大衣在夜风里微微翻着衣角。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某种更亮的东西。
苏柒柒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一米六八的个子,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一米八五的蒋景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眼底翻涌,又被他死死地压住了。
苏柒柒深吸一口气,把花往他怀里一塞。
蒋景煜条件反射地接住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碎冰蓝玫瑰,又抬头看了看苏柒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柒柒的手还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绒布袋,又把红黑手绳从里面抽出来,在蒋景煜面前晃了晃。
“蒋景煜,”她没有叫金鱼,而是认认真真地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的那种喜欢,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蒋景煜抱着花,愣愣地看着她。
苏柒柒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就笑了,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睫毛在路灯下投下小小的扇形的影子。她把那条手绳递到他面前,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做我男朋友?手绳都给你编好了,不收退货的那种。”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凝固了。
老街尽头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小吃街的喧闹声隔了几百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路灯的光笼罩着他们,夜风把苏柒柒的几缕碎发吹到了脸侧。
蒋景煜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他的苏七七,前后桌两年多的那个苏七七,会给他带早餐的那个苏七七,会在操场边给他递水的那个苏七七,会在他考试考砸的时候偷偷塞零食给他的那个苏七七,现在抱着一大捧碎冰蓝玫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等他回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苏柒柒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插科打诨的笑,而是那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终于安心了的笑,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要亮。
他把花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出来,张开五指。
苏柒柒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在抖,这个一米八五的大男孩,这个平时什么都能接住什么都能扛住的人,他的手在抖。
“手绳呢?”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给我戴上。”
苏柒柒捏着那条红黑相间的手绳,小心翼翼地绕上他的手腕,拉紧活扣,调节到合适的长度。红黑的线绳在他手腕上衬得皮肤更白了,那颗银色的转运珠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微微晃动,像是把心跳绑在了两个人之间。
蒋景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绳,然后抬眼,认认真真地看着苏柒柒,一字一句地说:
“你记好了,是你先表的白。这辈子可不准反悔。”
苏柒柒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笑着伸出手,握住了他张开的五指。
蒋景煜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他的手比她大很多,轻轻一合就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走吧,”蒋景煜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抱着那捧碎冰蓝玫瑰,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送你回家,最后一班公交要没了。”
“嗯。”
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灯笼的红光照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苏柒柒看着地上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这一次,是真的。
她悄悄侧头看蒋景煜,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他一直看着前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苏柒柒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感受到他同样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二月的晚风还很冷,但苏柒柒觉得,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就再也不会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