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路的夜风裹着早春的凉意,从出租车窗缝里钻进来。
后座上,凌曦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攥在膝盖上,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一路憋着没出声。
凌晨靠在窗边,看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知道妹妹在琢磨什么,却没主动开口。
出租车停在老洋房巷口。两人换鞋进门,凌曦刚放下包,就拦住正要去拿水杯的凌晨,双手叉腰:
“哥,你怎么会跟陆总在一起?”
“今天给念念和凡凡上课,凡凡突然不舒服,我怀疑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就和陆姐一起送他来医院了。”凌晨语气平淡。
凌曦愣了愣,脑子飞速转着:“你在陆总家上课?你们早就认识?”
“她是念念妈妈。凡凡是念念同学,一起教跳舞而已。”
凌晨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好啊!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凌曦语气陡然拔高半度,
“我天天在你跟前念叨陆总多厉害,你倒好,半个字都不透露?
上次我说见到陆总,你还装‘宣讲会就看出来了’——
你那时候就在瞒我!”
凌晨瞥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卫生间走:“你也没问。我要洗澡了。”
“你太不够意思了!”
凌曦追在后面喊。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关门声,紧接着哗哗的水流声便将她的抱怨盖了过去。
凌晨靠在浴室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他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她从后视镜里看他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站在ICU门口,转过身对他说“你陪林薇”,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把脸埋进水流里,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什么情绪按回胸腔里。
不该!她现在在医院走廊,他却在想不该想的事!
他拧上水龙头,浴室安静下来。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不能再想了。
医院里,走廊的灯调暗了一半。
四楼儿科ICU门口的长椅上,陆遥坐着,林薇靠在她肩上,双眼紧闭,却没睡着。
“你回去吧,念念还在家。”林薇声音沙哑。
“张阿姨在陪着。”陆遥的目光黏在ICU的门上,“我等凡凡醒了再走。”
“医生都说了,他今晚醒不了。”林薇坐直身子,摆出赶人的架势。
“这几天拉丁舞课先停了吧。我跟你一起守着。”
“又停课?”林薇眉头猛地拧成疙瘩,“上次你妈来,你停一次;这次你又要停。
念念每周最盼的就是周三和周六,你停课,她嘴上不说,心里指定难受。”
“我已经想好了。”陆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拉丁舞课先停。白天让你爸妈轮流来搭把手,一三五晚上你守,二四六我来。
这事没得商量。”
“陆遥!”林薇真有点急了,“凡凡这病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你不能说停就停!你也不想想凌老师——他……”
话到嘴边,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对着陆遥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陆遥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闪过凌晨温和的眉眼,声音软了下来:
“那好,课不停。但二四六晚上我来守着,你别拦我。你得好好休息,不然等凡凡醒了,你自己先垮了怎么行?”
林薇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时,ICU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白大褂胸前的胸牌清晰印着:内分泌科丁宇。他目光扫过两人,脚步顿住:
“林一凡家属?孩子血糖已降至安全范围,酮症酸中毒已纠正,生命体征平稳。独立病房已经安排妥当,是凌主任那边特意打过招呼协调的。”
“凌云峰主任?”陆遥愣了愣。
“对。”丁宇点了点头,“他特意交代过,说这是朋友的孩子,让我们多费心照看。”
他没有立刻转身,又补了一句,“后续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出来告知你们。放心吧。”
话音落,才轻轻带上门,重新走进ICU。
林薇坐回长椅,低声嘀咕:“他什么时候联系的,我们居然都不知道。”
话没明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必然是凌晨默默安排的。
她抬眼看向陆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凌老师这么靠谱,这课说什么也不能停。
你明天还要上班,赶紧给我回去陪念念,这儿有我盯着就行!”
陆遥望着ICU紧闭的门,轻声回应:“好。这次听你的。”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仪器滴滴的声响,在夜色里慢慢流淌。
陆遥到家时,念念已经睡熟了。
张阿姨轻手轻脚从卧室出来,压低声音:“晚上喝了奶,讲了两本绘本,很乖就睡了。”
陆遥点点头,让阿姨早些休息。换完鞋,她轻步走进女儿房间,俯身吻了吻念念温热的额头,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沿,手机静静握在手里,屏幕漆黑。
夜已经很深了。她点开微信,找到凌晨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敲下“谢谢”,删了。再打“今天谢谢你”,又删了。
她怕他已经睡熟,怕唐突打扰;又怕他恰好醒着,怕一句简单的道谢反倒让他不知如何回应。
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按下了那五个字——【今天谢谢你。】
手机倒扣在床边,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局促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