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夫塔·格兰特去世了。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新闻。
她只是死在藤蔓中的人里一串数字中的一员。
报纸上登了豆腐块大的一小段,夹在社会版和天气预报之间,标题是“罗宾逊公园袭击事件遇难者增至七人”。
往下数第三行,她的名字和另外六个名字排在一起,字体一样大,没有加粗,没有照片。
葬礼上没什么人。
格兰特家没什么亲戚,她父亲几年前就走了,母亲在保险公司做文员,妹妹才十三岁。
教堂很小,在哥谭东区边缘,屋顶的十字架歪了一边,好像也被风吹过。
长椅坐了两排半。
前面半排是格兰特女士和格兰特小姐,后面两排是几个邻居和同事,面孔模糊,坐得松散,像随时准备走。
艾维斯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昨晚熨的,裙摆刚过膝盖。
头发用黑色的发带扎起来,露出耳朵,耳朵很白,白得有点透明。
德林姨妈坐在她旁边,没有穿黑袍,只是一身素色的衣裙,手里攥着一串玫瑰念珠,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去,没有声音。
牧师讲了些关于安息和永生的套话,在空旷的小教堂里荡来荡去,最后撞到墙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艾维斯没有听。
她看着中央的棺材。
白色的,很普通,没有雕花,没有装饰,像一件被匆忙包裹起来的行李。
上面放了几朵百合,花瓣上有水珠,分不清是露水还是谁的眼泪。
前面格兰特小姐的肩膀一直在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抖得很厉害,像一台拧紧了发条停不下来的玩具。
格兰特女士搂着她,目光落在棺材上,没有焦点,嘴唇闭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东西。
艾维斯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上。
云层很厚,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
没有阳光透下来。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
德林姨妈的手覆上来,把她的手包住了。
掌心的温热从手背渗进来,缓慢的,像冬天隔着玻璃晒进来的太阳。
艾维斯没有抽开,她只是让那只手放在那里,让她握着。
仪式结束了。
人们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刺耳。
格兰特小姐走到棺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把一样东西放在棺材盖上。
是一只橡胶小鸭子,黄色的,被捏过太多次,颜色已经斑驳了。
艾维斯认得那只鸭子。
那是斯威夫塔书包里的那只。
她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
格兰特小姐退开一步,看了她一眼,眼睛是肿的,鼻头是红的,嘴唇干裂,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苗。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留给艾维斯。
艾维斯站在棺材前面。
白色的盖子盖着,看不见里面。
她知道里面躺着谁。
头发被洗干净了,换上了一件新的衣服,眼镜不会戴着了,因为脸颊上的伤太深,眼镜腿夹不住。
她知道这些,因为她在心里把斯威夫塔的样子描了很多遍,描到每一根头发丝的位置都记得很清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棺材盖上,挨着那只橡胶小鸭子。
是一枚书签——她自己做的,硬卡纸,上面画着一只麻雀。
尾巴太长,身子太圆,画得像鸡。
斯威夫塔说:“这是鸡吗?”
她说:“麻雀。”
斯威夫塔说:“尾巴画长了。”
艾维斯把书签放在那里,和那只斑驳的橡胶鸭子排在一起。
“我画不好。”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见。
格兰特女士站在几步之外,正和牧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格兰特小姐在擦眼泪,用袖口擦的,一下一下,很用力,把鼻头擦得更红了。
德林姨妈站在长椅的过道边,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珠子已经停下来了,垂在她指间,一动不动。
艾维斯在棺材前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枚书签,看着那只麻雀,看着它的翅膀和不成比例的脚爪。
看了会儿,转过身,走回最后一排。
德林姨妈跟上她,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人们开始往外走。
邻居们先走的,脚步很快,像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同事们跟在后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格兰特女士站在门口送客,脸上挂着那种葬礼上该有的表情。
一种被压扁了的、薄薄的平静,像一张被雨淋湿的纸,贴在墙上,不掉下来,但也贴不紧。
格兰特小姐没有跟出来,她还在棺材前面站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已经不抖了,直直地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艾维斯走到门口的时候,格兰特女士叫住了她。
“艾维斯。”
她停下来。
格兰特女士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斯威夫塔的几乎一样——棕色的,像玻璃珠,但比斯威夫塔的更深,更暗,像井底的水。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很久,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最普通的那一个。
“谢谢你。”
她的声音是干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艾维斯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格兰特女士的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
格兰特女士的嘴唇努力弯了一下,那只是一种肌肉的、本能的动作,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的表情,但真正做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意思了。
“这是给你的,”格兰特女士从怀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斯威夫塔让我给你的。”
艾维斯接过,走出教堂。
门外的风很大,比来的时候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把头发拨开,抬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