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白光,像是云后面藏着太阳,只是不肯出来。
德林姨妈站在她旁边,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围巾很暖,带着德林姨妈的体温。
“走吧。”德林姨妈说。
艾维斯没有动。
她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钉着一张纸,打印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主日崇拜 上午十点”。
现在才九点,但葬礼已经结束了。
比预计的快,比任何事情都快。
她转过身,跟着德林姨妈走下台阶。
墓地在教堂后面,很小的一块,被铁丝网围着。碑不多,稀稀拉拉的,像一排掉了牙的牙龈。
他们站在墓坑前面。
坑已经挖好了,方方正正的,黄土堆在旁边,新鲜的,潮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牧师又念了几句话。
这次更短,像赶时间。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几个词在空气里飘了一下,掉进坑里,没有人接住。
棺材被放下去。
绳子绷紧的声音,木板碰到底部的声音,很闷,像敲门,但没有人会来开门。
格兰特小姐往坑里扔了一捧土,手太小,土从指缝里漏了大半,落在棺材盖上,发出很轻很闷的声响。
艾维斯看着那个坑被填起来。
铲子一下一下的,土落在木头上,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人群散了。
格兰特女士走过来,眼睛肿着,嘴唇干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握了握艾维斯的手,握得很紧,然后松开,牵着格兰特小姐走了。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棕色眼睛和斯威夫塔一模一样,玻璃珠似的,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
墓地空了。
只剩下艾维斯和那座新坟。
墓碑还没刻好,临时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性笔写着名字和日期。
笔迹娟秀,大概是格兰特女士自己写的。
斯威夫塔·格兰特,然后一个破折号,后面跟着两个数字。
开始和结束,中间只有一条横线。
艾维斯蹲下来,把手里的一颗糖放在木牌前面。
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就是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格兰特小姐塞给她的那颗。
她一直没吃。
她看了那颗糖很久。
然后伸出手,指尖碰到木牌上那几个字。
“斯威夫塔”,拼写没有错,但W有点歪,像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摩天轮的。”
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墓地的土很凉,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
她蹲在那里,头抵着膝盖,黑发从发带里滑出来几缕,垂在脸侧。
没有声音。
风从墓地的铁丝网外面灌进来,吹动木牌旁边那束已经开始枯萎的百合。
花瓣边缘卷起来,发黄,像被火烧过。
艾维斯站起来。
裙摆上沾了泥土,她拍了几下,没拍干净,留下一块灰色的印子。
她转身往墓地的出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斯威。”她叫了一声。
一只麻雀从墓地旁边的树枝上飞下来。
很小,比公园里那些麻雀都小,羽毛是亚麻色的,胸口有一小片白色的绒毛,像被牛奶溅到了。
它落在艾维斯的肩膀上,爪子轻轻扣住黑色的裙布,歪着头看她。
艾维斯偏过头,用下巴蹭了蹭它的羽毛。
麻雀啾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穿过针眼。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墓地的出口。
铁门歪斜,门轴生锈,开合的时候大概会响。
现在它关着,把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缝在一起。
“走吧。”她说。
麻雀蹲在她肩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团,贴在她的脖子旁边。
艾维斯推开铁门,门轴响了,吱呀一声。
她沿着墓地的碎石路往外走,黑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裙摆擦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哥谭的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干,也晾不干。
远处的天际线上,蝙蝠灯的光还没有亮——现在是白天,它不需要亮。
德林姨妈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白色的尾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催,只是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小身影。
艾维斯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
她把那个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压着封面。
德林姨妈把车启动了。
车窗外,哥谭的街道一帧一帧地掠过。
艾维斯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磨砂的质感,边角已经起毛了。她用拇指抵着封面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开。
第一页。
是斯威夫塔的字迹,小小的,挤在横线之间,像怕占太多地方。
上面写着:
[Architecture is the writing of the human soul in stone.]
“德林姨妈,明天,我想去游乐园……”
“好。”
肩上团着的小鸟动了动,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