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追击战之后,北境迎来了漫长的冬天。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整个营地裹成了白色的堡垒。
萧时砚忙着整军备战,我忙着处理军需和流民营的事务,沈琬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绣一幅巨大的兰花图。
春兰说,那幅图有一丈长,绣的是满园的兰花,白的、紫的、黄的,密密匝匝,像是要把整个江南都搬到北境来。
我很少去看她绣花。
不是不想,是不忍打扰。
她绣花的时候整个人是沉进去的,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嘴角微微抿着,眉心舒展,没有一点从前的阴郁。
冬天过去了。
春天来得晚,四月了,河边的冰才化干净。
沈琬每天早上去河边看那些兰花苗,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开泥土,检查根系的生长情况。
去年种下的十几株,熬过了冬天,活下来八株。八株,不多,但够了。
“霁微,你看。”
她指着其中一株,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说:“有花苞了。”
我凑过去看。
那株兰花的叶子中间,确实冒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嫩绿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问:“什么时候能开?”
她说:“半个月。也许更短。”
她蹲在那里,手指悬在花苞上方,没有碰,说:“北境的天暖得慢,但阳光好。只要阳光够,花就会开。”
那之后,沈琬去河边更勤了。
一天去三次,早中晚,雷打不动。
春兰说她“比照顾孩子还上心”,沈琬听了也不恼,只说“兰花比孩子娇气,孩子哭了饿了会喊,兰花不会”。
萧时砚偶尔也会去河边。
他不是去看兰花的,是去巡视。
那条河是营地用水的水源,他隔几天就要去检查水质和流速。
每次经过那几株兰花,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走开。
有一次我问他看出了什么,他说:“我不懂花。但看你妹妹那么上心,应该能活。”
我说:“你不懂花,那你懂什么?”
他说:“懂星图。花开花落不由人,星星的位置也不由人。但星星可以预测,花不行。”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学学懂花?”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花苞在第七天裂开了一道缝。
沈琬那天早上从河边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我当年在御花园捡到玉佩时的样子——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惊喜。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手腕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没有挣开。
激动地说:“开了!要开了!霁微,你快去看!”
我跟着她跑到河边。
那株兰花的花苞果然裂开了,白色的花瓣从绿色的苞片中挤出来,卷曲着,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
花心里有一点淡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沈琬蹲在花前,一动不动。
“明天,应该就能全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说:“明天我陪你来看。”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那天晚上,沈琬没有绣花。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捧着那方旧帕子——她母亲留下的那方。
帕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的线都散了,但上面那朵兰花还在,白的花瓣,淡黄的花心,和她明天就要开的那朵一模一样。
“霁微。”
“嗯。”
她说:“我母亲如果知道我在北境种活了兰花,会高兴吗?”
“会。”
她说:“我母亲会不会觉得奇怪?江南的花,种在北境。”
我说:“花不分南北。能开的就是好花。”
沈琬低下头,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
第二天一早,沈琬去看花了。
我没有跟去。她需要一个人看到那朵花开。那是她和她母亲之间的事,外人不需要在场。
春兰做好了早饭,端着碗在营门口张望。
她比我急,嘴里念叨着“二小姐怎么还不回来”“花到底开了没有”“要不要我去看看”。
我说:“别去。让她自己看。”
春兰说:“可是饭凉了——”
我说:“凉了再热。”
春兰嘟着嘴,把早饭端回厨房,又跑出来张望。
半个时辰后,沈琬回来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嘴角弯着,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满足。
她说:“开了。”
我问:“白的?”
她说:“白的。花心淡黄。和帕子上一模一样。”
春兰在旁边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沈琬的手说:“二小姐,带奴婢去看看呗!奴婢还没见过长在北境的兰花呢!”
沈琬看了我一眼。
“一起去吧。”
河边,那朵兰花已经完全盛开了。
五片花瓣,洁白如雪,花心里一小簇淡黄色的蕊,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
旁边还有几株也有花苞了,但只有这一朵开了。
沈琬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花瓣。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说:“我说过,北境的水边能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