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事尘埃落定后,北境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
新帝虽然同意了萧时砚的请求,但朝堂上的暗流不会因为一道旨意就平息。
那些盯着北境的人,那些忌惮萧时砚的人,那些把“安国郡主”四个字当成投名状的人,都在暗处等着。
我不怕他们。
我在北境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深秋,北境迎来了一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
说是冲突,其实是试探——一伙来历不明的骑兵趁着夜色摸到了边境线的哨所附近,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双方交火,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对方丢下几具尸体跑了。
周放说这是“例行公事”,每年秋天都会有几拨这样的人,不是抢粮就是探路,打完就跑,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萧时砚不这么看。
“这次不一样。”
他在中军帐里摊开地图,指着边境线上的一处标记,说:“你看他们的路线,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西边绕过来的。这不是抢粮的路,是侦查的路。”
我站在地图前,看着他用炭笔画出那条曲折的线路。
西边是一片荒原,过了荒原就是境外势力的地盘。
如果那些人是从西边绕过来的,目的就不是抢粮,是刺探军情。
萧时砚说:“我带兵去。沿着这条线追,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跟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
说:“你在后方——”
我打断他,说:“我在后方三年了。这次让我去前线。”
萧时砚沉默了片刻。
问我:“会骑马打仗吗?”
我说:“会骑马。打仗靠脑子。”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同意某个提议时的表情。
他说:“好。你跟我。中军。”
这一次,我不是以“军师”的身份坐在后方挥旗,而是跟着萧时砚的中军,一路向西追击那伙来历不明的骑兵。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大军就开拔了。
春兰在营门口送我,没有哭,只是把一包干粮塞进我的包袱里,说“小姐,别饿着”。
沈琬站在春兰旁边,手里拿着那幅还没绣完的兰花图。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潭水的底下有什么,我知道——是信任。
她信我不会死,信我会回来。
我骑在马上,跟在萧时砚身后,朝西边走去。
追了三天,才追上那伙骑兵。
他们在西边荒原的一处山谷里扎营,人数比我们预想的多,大约一千人,全是轻骑,没有辎重,显然不是来打持久战的。
萧时砚在山谷外面的高地上观察了半个时辰,转身对我说:“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谷里的骑兵没有旗号,没有统一着装,但他们的马匹和兵器都是制式的——不是流寇,是正规军。
我问:“是裴钰的余孽?”
“不像。裴钰的人没有这么多马。”
萧时砚放下望远镜,说:“是境外势力的人。他们想趁冬天之前捞一把,抢粮,抢马,然后退回去。”
我问:“怎么打?”
他说:“正面打,他们会跑。绕后打,他们会从东边突围。”
他用手指在山谷周围画了一个圈,说:“我需要你带一队人守在东边的出口。不用打,堵住就行。”
“我?”
他肯定地说:“你。带两百人,埋伏在东边山坡后面。等他们冲出来,你就放箭。不求杀伤,只求把他们逼回去。”
我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两秒,然后松开。
“好。”
萧时砚分给我两百人,全是弓箭手,由一个姓刘的百夫长带领。
刘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刀疤,说话嗓门大,但对我的命令从不质疑。
他带着两百人埋伏在东边山坡后面,我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令旗。
战斗在午时打响。
萧时砚的主力从正面冲击山谷,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韩将军的轻骑从北面包抄,切断对方退往北方的路。
周放带着步兵从南面压过去,封住了谷口。
三面夹击,唯独东面留了一个口子。
这是故意的。
萧时砚要让他们从东面跑,然后钻进我的伏击圈。
我在山坡上等着,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三年了,我挥过无数次令旗,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我站在战场上,身后是两百个弓箭手,面前是一条将要被溃兵填满的山谷。
喊杀声从山谷里传来,越来越近。
烟雾弥漫,我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但能听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沈姑娘,他们冲出来了。”
刘百夫长指着山谷东面。
果然,一队骑兵从山谷里冲了出来,大约两三百人,骑着快马,朝东边狂奔。
他们的阵型已经乱了,有的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只顾着跑。
我举起红旗,用力挥下。
“放箭!”
两百支箭矢从山坡上飞出去,像一群蝗虫扑向田野。
箭矢落在骑兵队伍里,有人中箭落马,有人勒马转向,有人继续往前冲。
第一波箭雨过后,对方的队伍已经散了大半。
我大喊道:“第二波,放!”
又是一波箭雨。
剩下的骑兵终于撑不住了,调转马头,往山谷里退了回去。
周放的步兵已经在谷口等着了。
战斗在日落前结束。
对方一千人,被俘三百,死伤四百,其余溃散。
我们缴获了战马、兵器和一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情报。
我从山坡上下来时,腿是软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挥令旗的时候太用力,胳膊在抖,腿也软。
刘百夫长走在我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说:“沈姑娘,你这令旗挥得比上次还准。”
我说:“上次是打靶,这次是打人。不一样。”
刘百夫长说:“有啥不一样?靶子不会跑,人也不会跑——都被姑娘吓跑了。”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没力气笑。
萧时砚骑马过来,铠甲上溅了血,脸上也有。
他在我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我。
问道:“受伤了?”
我说:“没有。”
他说:“腿为什么在抖?”
我说:“站的。”
他看了我一眼,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
他站在我面前,伸出手。
“扶着。”
我没有客气,伸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隔着铠甲,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硬度。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举着,让我扶着。
我说:“萧时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