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眶红了。
我在流民营里待了一整天。
萧时砚让人送来了干粮和药材,又派了几个士兵帮忙搭棚子。
我挨个看那些流民——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
他们的衣服破烂,面黄肌瘦,但眼睛里还有光。
那种光我见过,在自己眼里见过。
是不想死的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盯着我看了很久。
问道:“姑娘,你姓什么?”
我说:“姓沈。”
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老人说:“沈家的女儿……是不是有个叫沈霁微的?”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就是。”
老人跪下了。
我赶紧去扶,但他死活不肯起来。
老人感激地说:“沈姑娘,您是恩人。老朽的儿子在京城当差,因为军饷案被牵连,差点没命。后来听说,是沈家的大小姐揭发了真相,皇上下令重审,老朽的儿子才被放出来。”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军饷案。
那是快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在京城,还在和裴钰斗,还在生死边缘挣扎。
我从没想过,我在京城做的那些事,会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记住。
我说:“老人家,您起来。”
我用力扶他。
老人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指着身后的流民说:“这批人里好几个都是军饷案重审后翻案的。大伙听说沈姑娘来了北境,都说要来投奔您。”
流民们围了过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到我面前,红着眼说:“沈姑娘,我男人就是被冤枉的。要不是您,他早就死在牢里了。”
一个瘦弱的少年挤到前面,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沈姑娘,我爹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官……不,您不是官,您是好人……”
我被围在中间,听着这些陌生人的声音,一句一句地灌进耳朵里。
沈姑娘。
恩人。
好人。
这些称呼,没有一个是京城给我的。
京城给我的称呼是——沈家嫡女,京城第一美人,太子的未婚妻,安国郡主。
每一个都是别人赋予的,每一个都带着期待、利用或占有。
但今天,这些人叫我“沈姑娘”,叫我“恩人”。
没有笼子。
没有算计。
我的名字,终于有了属于我自己的重量。
那天晚上,我回到营地,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春兰端来的晚饭一口没动,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不敢催我,把饭菜放在桌上,自己退了出去。
我打开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账册——不是军需账册,是我自己的账册。
上面记着北境每天发生的事:天气、粮草、战况、沈琬的信、萧时砚说的话。
我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世间万物皆有其位,星辰如此,人亦如此。我的位置,我自己找。”
写完后,我把账册合上,吹熄了灯。
帐外传来萧时砚的声音。
“沈霁微。出来看星星。”
我掀开帐帘。
北境的夜空清澈如洗,满天繁星,比任何一天都要亮。
萧时砚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他说:“这张是给你的。你那张星图是旧的了,天枢入秋后会偏离半分。重新学一遍,免得走夜路找不到北。”
我接过卷轴,展开。
星图上的线条画得极其细致,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北斗七星被描粗了一些,比其他星更显眼。
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给沈霁微。北斗第七星,名摇光。又名破军。破而后立,暗而复明。”
我把卷轴攥紧,攥到指节发白。
说道:“萧时砚。你有没有想过——你画了这么多星图,自己的星是哪一颗?”
他沉默了片刻。
他说:“天权。北斗第四星。文运之所在。但我很早就放弃了它。”
我问他:“那你现在还愿意捡回来吗?”
萧时砚看着漫天星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指。
不是牵,是握。
轻轻的,像是怕我挣开,又像是在确认我不会挣开。
他说:“一起捡。”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雪和沙的味道。
我没有挣开。
天权。
摇光。
两颗星,隔着中间的五颗,在北境的夜空中遥遥相望。
但今晚,它们很近。
近到只有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