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之后,北境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草原上的草从绿变黄,又从黄变枯。
白桦林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刚过,大雪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一夜之间把整个营地变成了白色的世界。
春兰又把那件羊皮袄翻了出来,裹在身上,像一只胖企鹅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她嘴里念叨着“今年冬天比去年还冷”,手上的活计却没停——她在给春兰牌围脖收尾,用的是萧时砚秋猎时打的那只红狐皮。
我坐在书案前,翻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北疆杂记》,等着沈琬的信。
沈琬的信每月一封,比北境的驿站还准时。
她的信越来越长,字迹越来越稳,字里行间那种淡淡的苦涩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脚踩在土地上的笃定。
“归绣”已经开了半年,徒弟从六个变成了九个。
她教她们刺绣、认字、算账,还从镇上请了一个老学究来教她们读书。
她说:“我不能让她们只会绣花。绣花能吃饭,但读书能让人站直了腰杆。”
我每次读她的信,都会想起她刚回沈府时的样子——低着头,抿着嘴,像一只被误放进孔雀园的灰麻雀。
那时候她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现在她不恨了。
驿兵送信来的时候,我正在账房里核算下季度的军需。
春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像过年一样。
“小姐!二小姐的信!还有东西!”
我放下账册,接过油纸包拆开。
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和上次一样。
“姐姐: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上个月接了三个大单子,都是隔壁县城的布庄定的。
徒弟们加班加点地绣,眼睛都熬红了,但没人喊累。
她们说,这是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我给她们每人开了一份月钱,不多,但够吃饭。
年纪最大的那个,上个月给自己买了一支银簪,戴在头上美得不行。
我看着她的样子,想起小时候在外祖家,过年时外祖母给我买一朵绢花,我能高兴好几天。
姐姐,人活着,得有点盼头。
一点点盼头就够了。
绣坊正堂的那幅兰花,每天都有人来看。
有人出高价要买,我不卖。
那是我母亲的手艺,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你那边下雪了吗?
北境的雪大,你多穿点。
春兰那丫头,你让她少哭鼻子,多干活。
琬。”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薄纸,纸上画着一幅绣样——是一株兰花,花下有一行小字:“归绣·德清·沈”。
沈琬在“沈”字后面空了一格,写了一个小小的“琬”字。
我把信纸折好,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木匣子已经快装满了,再有两封,就得换新匣子了。
春兰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我坐在那里发呆,说:“小姐,您又在看二小姐的信?”
“嗯。”
春兰说:“二小姐现在可出息了。开绣坊,当师父,比京城那些贵女强多了。”
我说:“她一直很出息。只是从前没人看出来。”
春兰点点头,把汤放在我面前,转身去收拾床铺。
我端起汤碗,正要喝,帐帘被人掀开了。
萧时砚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肩头落了一层雪。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
我放下碗问道:“怎么了?”
“边境三十里外发现一批流民。”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说:“从江南来的,拖家带口,有几百人。”
我惊讶地说:“江南?那么远?”
他说:“嗯。说是家乡遭了水灾,田地被淹,颗粒无收。逃荒出来的,一路走到北境。”
他揉了揉眉心,“北境没有收容流民的先例。军粮只够自己吃,多了养不起。”
我沉默了片刻。
说道:“先让他们在城外扎营,搭棚子住。我去看看。”
他说:“你去?”
我说:“我去看看。”
我站起身,喊道:“春兰,把我的斗篷拿来。”
春兰应了一声,跑去拿斗篷。
萧时砚看着我,没有阻止。
我跟着萧时砚出了营地,骑马往边境方向走。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了一片低矮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搭在路边。
窝棚外面生着火,火堆旁边坐着几个老人,缩着肩膀,脸色青白。
一个年轻人看到我们,赶紧站起来,躬着身子说:“军爷,我们不是坏人,是逃荒的……”
萧时砚说:“我知道。”
萧时砚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接着说:“你们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回道:“江南道,湖州府。今年夏天发大水,庄稼全淹了。村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往北走。”
湖州府。
沈琬就在湖州府。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问:“有多少人?”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女人会跟着将军来这种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说:“出发的时候有五百多,走到这里剩下不到三百。路上病死的、饿死的、走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