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口供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图景——裴钰从六年前就开始在北境军中安插眼线,最开始只有两个人,慢慢发展到十几个。
裴钰倒台后,他们断了联系,但接头的方式没有变。
他们仍在传递情报,只是不知道传给谁了。
“传给谁?”
我问最后一个受审的人,是一个火头军。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哭着说:“小人和上家从来没见过面,每次都是按记号放纸条。纸条放进去,过两天就没了,小人也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
裴钰虽然倒了,但他的暗桩网络没有完全断裂。
那个接收情报的人还在,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这七个人的消息。
我说:“周放。”
“在。”
我说:“从今天起,河边那块石头周围布暗哨。谁靠近,就盯谁。一直盯到那个收信的人出现。”
“是。”
七天后的傍晚,暗哨抓到了一个人。
不是军人。
是一个商人,在边境做皮毛生意的,姓马,经常出入军营,和很多将领都认识。
他是来取情报的。
我审了他一夜。
他招了。
他是裴钰在北境的情报总联络人,负责把收集到的情报送往京城。
裴钰倒台后,他没有收手,而是把情报卖给了境外势力,换银子。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卖给谁了?”
他说:“知道……是北边的游牧部落……他们一直在打听北境的兵力部署……”
我把口供放在萧时砚面前。
萧时砚说:“这些人,全部处斩。”
我问:“那个商人呢?”
“斩。”
我说:“他的上线呢?”
萧时砚说:“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帐篷里,翻着那厚厚一摞口供和名单。
七个人的名字上已经被画了红叉。
他们的背后还有谁?
那个商人上线是谁?
上线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仗,还没打完。
萧时砚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京城的回信。关于你母亲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接过卷轴,打开。
里面是父亲的字迹,只有几行字。
“霁微:你母亲的事,查到了。
那个给她看病的太医,是裴钰的人。
药方无毒,但太医调换了药材,用的是慢性毒药。
裴钰从三年前就开始对你母亲动手了。
为父愧对她,也愧对你。”
三年前。
裴钰从三年前就开始对我母亲动手了。
那时候我刚和裴钰定亲,母亲还在世。
他怕母亲发现他的阴谋,所以先下手为强。
我以为他是从毒酒那天才开始害我。
不是的。
他从一开始就在害我。
在我还把他当良人的时候,在我还笑着叫他“殿下”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是全京城最幸福的女人的时候。
我的手在发抖。
萧时砚走过来,把卷轴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桌上。
“沈霁微。”
“我没事。”
“你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我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手还是在抖。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说:“他杀了我母亲。不是误杀,不是意外,是蓄意的。从三年前就开始。”
萧时砚没有说话。
他站在我旁边,没有走开。
我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到底,火焰跳了几下,灭了。
帐篷里暗了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还亮着暗红色的光。
“萧时砚。”
“嗯。”
“谢谢你帮我查到这些。”
“不谢。”
“我以后不想再提他了。裴钰。这个名字,我不想再提了。”
“好。”
我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灯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我说:“明天,把那七个暗桩处斩。”
接着说:“然后继续查。查到彻底干净为止。”
他说:“好。”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母亲,你看到了吗?
你在天上看得到吗?
风更大了。
我把斗篷裹紧,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春兰在帐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小姐,喝汤。”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
说:“春兰。”
“嗯?”
我说:“明年开春,我想去给母亲上坟。”
春兰说:“奴婢陪您去。”
“好。”
我把汤喝完,把碗递给春兰,走进帐篷,躺在被子里。
炭火烤得帐篷里暖烘烘的,但我的手脚还是凉的。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我知道这种冷。
毒酒入喉的时候,也是这种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
暗桩的事还没完,那个商人的上线还没查出来。
北境的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