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峡之战结束的第三天,我开始清剿内奸。
仗打完了,俘虏也审了,但萧时砚对我说的一句话让我一直睡不着觉。
他说:“对方对我们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连粮仓的位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军营里一定有他们的眼线。”
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天夜里,我把沈琬当初给我的那份东宫死士布防图重新翻了出来。
图是京城的,和北境无关,但沈琬在画图时用的方法给了我启发——她花了三年,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在北境,我也需要这么做。
从俘虏口中,我掏出了几个名字。
那些名字藏在杂乱的口供里,像是线头,拽出来,就能扯出一张网。
第一个名字:刘三,火头军,管伙房的。
他是在鹰嘴峡之战中被俘的。
审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招了,包括谁是军中的联络人。
他说那人姓王,是辎重营的一个文书,负责粮草登记。
我找到了那个姓王的文书,叫王福。
北方人,四十来岁,看着老实巴交,说话慢吞吞的。
我查了他的档案——在北境军中六年,没有不良记录,每年考评都是“中”,从不冒尖,也从不出错。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正常。
我没有声张,先把王福的日常活动摸了一遍。
他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去伙房打饭,然后去辎重营点卯,午时去马厩转一圈,申时回帐,戌时熄灯。
日复一日,像上了发条。
唯一的异常是——他每隔五天,会在傍晚去营地外的小河边转一圈。
说是散步,但手里总拿着一个水囊。去的时候水囊是瘪的,回来的时候鼓了。
河边没有人,他去那里做什么?
打水?
营地里不缺井水。
我让周放派人盯着他。
第五天,王福又去了河边。
这一次,周放的人看到他蹲在河边一块大石头后面,从水囊里倒出一卷纸条,塞进了石缝里。
第二天一早,周放亲自去河边,从那块石缝里掏出了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粮草已移至东仓,防守空虚。”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心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眼线。
这是裴钰在军中埋下的暗桩,潜伏了六年,一直在向外传递情报。
鹰嘴峡之战只是他传递的无数情报中的一次。
“王福抓了没有?”
我问周放。
周放说:“没有。将军说要等你的命令。”
“抓。但要秘密抓。不能让别人知道。”
当夜,周放带人摸进了王福的帐篷,把他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堵了嘴,捆了手脚,抬到了后营的一间空帐篷里。
我去审他的时候,他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王福,你在北境军中六年,裴钰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拼命摇头,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我让人把布取出来。
王福说:“小人不知道什么裴钰……小人是冤枉的……”
我说:“那张纸条是你写的吗?”
我把纸条放在他面前。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一脸无辜的样子。
王福狡辩道:“小人没见过这张纸条。”
我说:“你每个五天去河边,把纸条塞进石头缝里。有人在那块石头外面蹲了三天,看得一清二楚。你要不要见见那个人?”
王福的脸彻底白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开始往下掉。
“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
他哭起来,带着哭腔的说:“六年前,小人在老家欠了赌债,他们找上门来,说只要帮他们传消息,就帮小人还债。小人一开始不肯,他们就把小人的老婆孩子抓走了……”
我问:“他们是谁?”
王福说:“小人不认识……每次接头的人都不一样……都是蒙着脸的……”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把纸条塞进哪块石头?”
王福说:“他们……他们每次会在地上画一个记号。有时候是一块石头翻过来了,有时候是一根树枝摆成箭头……小人只要把纸条塞进有记号的地方就行。”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军中有没有其他人和你一样?”
王福犹豫了很久。
“有。”
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继续说:“但小人不知道是谁……小人只知道,每次接头的时候,河边不止小人的纸条。有时候石头缝里会有别人的。小人不敢看,也不敢问。”
我问:“大概有多少?”
他说:“每次……少的时候一两张,多的时候四五张。”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一张在萧时砚眼皮底下布了六年、至今没有被发现的暗桩网。
我走出帐篷,周放在外面等我。
“沈姑娘,问出来了?”
我说:“问出来了。不止他一个,还有别人。”
我把记录递给他,说:“去查,从每次他去河边的那一天开始查。查那天所有请过假、出过营、值夜班的人。”
周放惊讶地说:“这么大范围?”
我说:“范围再大也要查。这是毒瘤,不挖干净,以后还要出事。”
周放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去了中军帐。
萧时砚还在处理军务,桌子上堆着一摞文书。
看到我进来,他放下笔。
“审出来了?”
我说:“审出来了。王福是眼线,但不是唯一的。军中有暗桩网络,至少五六个人,可能更多。”
萧时砚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我熟悉的动作——他在想事情。
他问我:“你打算怎么查?”
我说:“从王福交代的线索入手。每次接头的日期,查那几天谁出过营、谁请过假。然后交叉比对,找出重合的人。”
他说:“工作量很大。”
“再大也要查。”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萧时砚,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小偷小摸。他们传递的是军事情报,是粮仓的位置、兵力部署、将领行踪。今天他们只是传递情报,明天就可能刺杀将领、毒杀士兵、里应外合。”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说:“你放手去查。需要什么,跟我说。”
接下来的十天,我几乎没有合眼。
周放带着二十个信得过的士兵,把过去六年的出营记录、请假记录、值班记录全部翻了出来。
几千页纸,堆满了半个帐篷。
我一张一张地看,一条一条地记,把每个可疑的人名圈出来,再和其他线索比对。
春兰帮我熬了十天的夜,眼睛熬得通红,但没有抱怨。
她只是每天夜里把热姜汤端到我桌上,说一句“小姐,别熬太晚”,然后自己去睡了。
第十一天,我终于把名单缩小到了七个人。
七个名字,七个在北境军中服役三年以上的老兵。
有火头军、有马夫、有辎重营的文书、有前哨的斥候,甚至还有一个是韩将军帐下的亲兵。
我把这份名单放在萧时砚面前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最后一个名字——韩将军的亲兵,叫赵大,跟了韩将军五年,从未被怀疑过。
我说:“你确定?”
他说:“确定。过去一年,赵大有七次在王福接头的日子请假出营。理由都是‘探亲’,但他在北境没有亲人。”
萧时砚沉默了很久。
“抓。”
七个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抓。
审讯又用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