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腊月,雪下得没完没了。
入冬以来,已经连续下了七场雪。
营帐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每天早晨都要派人上去铲,不然会把帐篷压塌。
春兰的蒙面侠客造型升级了——她在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羊皮袄,整个人圆滚滚的,走路像一只企鹅。
“小姐,这鬼地方冬天也太冷了。”
她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嘴里哈着白气,说:“奴婢活了十八年,没受过这种罪。”
我笑着说:“你不是说小姐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吗?”
“那也不能不让奴婢抱怨两句吧。”
她把姜汤放在我面前,搓着手,说道:“不过说真的,小姐,您来北境都快一年了。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京城,您还在烧闺阁呢。”
一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远处的雪山被雪雾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姐,萧王爷这几天怎么没来?”
春兰忽然问。
我说:“他在忙。年底了,军务多。”
“哦。”
春兰没再问,转身去收拾床铺。
我没告诉她,萧时砚不是忙,是去追查裴钰余孽的线索了。
五天前,探子在边境三十里外发现了一处可疑的营地,萧时砚亲自带人去查。
走之前他来找过我,让我帮他看着营中的事务,说最多三天就回来。
已经五天了。
我放下姜汤,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雪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巡逻的士兵从帐前走过,铠甲上落满了雪,走路的脚步声被雪吸走了,听起来闷闷的。
“周放。”
我叫住一个路过的身影。
周放停下来,转身看到是我,快步走过来,说:“沈姑娘,什么事?”
我问他:“萧将军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今天风雪大,可能是耽搁了。”
他的语气不太确定,接着说:“沈姑娘放心,将军在北境十几年,什么天气没见过。不会有事的。”
我说:“嗯。你去忙吧。”
周放走了。
我站在帐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才放下帘子回去。
天黑得早。
申时刚过,天就暗得像京城戌时的样子。
春兰点起了油灯,又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帐篷里暖和一些了,但脚还是凉的。
我坐在书案前,把那本《北疆杂记》翻到折角的一页,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萧时砚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最多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
我合上书,站起身。
“小姐,您要出去?”
春兰正在缝一件新棉袄,抬头看我。
我说:“出去走走。”
春兰说:“外面下着雪呢!”
我说:“就在营地里,不走远。”
我拿了一件厚斗篷披上,推门出去。
雪比下午小了一些,但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营地里很安静,大多数帐篷里都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到士兵的说笑声。
我在营地边缘走了半圈,走到那个山坡下。
山坡上全是雪,白茫茫的。
那条上山的小路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和萧时砚曾经坐在这里看星星。
现在是冬天,天上有云,没有星星。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很闷,但越来越近。
我眯着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雪雾中,一队黑影正朝营地靠近。
领头的那匹马是黑色的,鬃毛很长,马背上的人裹着一件玄色披风。
萧时砚。
马蹄声惊动了营里的士兵,几个守卫迎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骑马越来越近,直到他勒住缰绳,停在我面前。
他翻身下马,披风上全是雪,脸被冻得发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
我说:“散步。”
他不信的问:“大晚上下着雪散步?”
我说:“不行吗?”
他没有接话,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拍了拍身上的雪,大步往中军帐走去。
我跟在后面,他的步子很大,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查到了?”
我追上他。
他说:“查到了。他们的老巢在鹰嘴峡北面四十里的山谷里,还有不到一千人,粮草不多,撑不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