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峡之战结束后的第五天,边境暂时平静下来。
降兵被分批安置,粮仓重新加固,巡逻的骑兵每天照常出营,但再也没有发现敌踪。
裴钰的余孽像是一拳打空了,缩回了暗处。
日子忽然变得安静。
安静到我有些不习惯。
春兰倒是很享受这种安静。
她每天早起生火做饭,把帐篷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绣花。
北境的风沙大,她用一块薄纱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起来像个蒙面侠客。
“小姐,二小姐要是知道您在打仗,会不会吓一跳?”她一边绣一边问我。
“她不会吓一跳。”
我翻着账册,接着说:“她比我胆子大。”
春兰说:“也是。二小姐那性子,比您还倔。”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沈琬的信是在那天下午送到的。
驿兵骑着快马从南边来,满身尘土,把一个油纸包交到我手上,说“江南来的”。
我接过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扁扁的小布包。
我先拆了信,纸上的字迹比上一封更稳了,一笔一划都透着笃定。
信中的内容:
“姐姐:
绣坊开了。
匾额挂上去那天,来了不少人。
村里的大婶、镇上的媳妇、隔壁县的一个布商,还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姑娘。
她们站在门口,看着‘归绣’两个字,有的笑,有的哭。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
也许是觉得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去了。
我收了六个徒弟。
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三岁。
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有的被后娘赶出门,有的不想被卖去当丫鬟,有的只是不想嫁人。
她们叫我‘沈师父’,叫得我脸红。
我哪是什么师父,我只会绣花。”
我把信纸放下,眼前浮现出沈琬站在绣坊门口的样子。
她一定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我继续看信:
“绣坊的第一件绣品,是一幅兰花。
就是母亲帕子上那朵。
我绣了三天三夜,绣完的时候手指上全是针眼。
但值得。
我把那幅兰花挂在绣坊正堂,每天看着。
客人们进来看见,都说好。
有个客人问这是谁绣的,我说是我母亲。
她虽然不在了,但她的手艺还在。”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看着看着的想起了过去:“沈琬从前从不提母亲。不是不想,是不敢。一提就哭,一哭就恨,一恨就收不住。现在她敢提了,不是不恨了,是放下了。”
“姐姐,你在北境还好吗?
风沙大不大?
春兰有没有哭鼻子?
我在这边很好。
不用挂念。
对了,上次你说想看绣坊的图样,我画了一张,随信附上。
画得不好,你别笑。
琬。”
我拆开那个扁扁的小布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朵兰花。
不是工笔画,是绣花用的图样,线条极细,每一瓣都画得栩栩如生。
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有一点淡黄。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归绣。江南,德清。”
我拿着那张图样,看了很久。
春兰凑过来,瞄了一眼,说:“呀,二小姐画的?真好看。”
“嗯。”
春兰问我:“小姐,您要不要给二小姐回信?”
我把图样小心折好,收进木匣里,说道:“要。帮我磨墨。”
春兰应了一声,跑去拿砚台。我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想了一下,落笔。
“琬儿:
信收到了。
图样也收到了。
画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归绣,好名字。
你那些徒弟,跟着你是她们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