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中军帐的帘子,说:“进去说。”
帐篷里生了火,比外面暖和很多。
萧时砚脱下披风挂在架子上,坐到火盆旁边,伸出手烤火。
他的手上全是冻疮,指节红肿,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渗出血丝。
我关心的问道:“你的手——”
他说:“冻的。没事。”
他不以为意,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接着说:“再过半个月,等雪停了大军出击,一锅端。年前能把北境彻底清干净。”
我没有接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药膏,放在他面前。
“抹上。这是春兰自己做的,治冻疮管用。”
萧时砚看了那罐药膏一眼,又看了看我,没有拒绝。
他打开盖子,抠了一块,往手上抹。
动作很笨拙,抹得不太均匀。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过药膏,挖了一块,拉过他的手,帮他抹。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长,布满了厚茧和旧伤。
冻疮的红肿在这些粗糙的纹路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用手指轻轻推开,让他自己揉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我说:“萧时砚。”
“嗯。”
我说:“你说过三天就回来。”
他说:“我说的是最多三天。”
我说:“第五天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路上遇到了风雪,耽误了两天。”
我说:“下次能不能提前派人传个信?”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问我:“你在担心我?”
我说:“我在担心营里没有主将。”我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在桌上,“你是北境的主心骨,你不在,大家心里没底。”
他说:“周放在。还有你。”
我说:“我又不会打仗。”
他说:“你会看人。会用脑子。”
他揉了揉手上的药膏,药味在帐篷里散开,说道:“这就够了。”
我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把药膏揣进怀里。
他说:“药膏我拿走了。”
我说:“那是给你用的。”
他说:“我知道。”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忽然回头,“沈霁微。”
“嗯。”
他说:“下次我派人传信。”
他走了。
我坐在火盆旁边,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药膏的草药味混着炭火的味道,在帐篷里久久不散。
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蹲在帐角,缩着脖子,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我说:“春兰。”
春兰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我说:“你——”
春兰打断我,说道:“奴婢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萧王爷的手冻伤了,您给他抹药膏,这是正常的互相帮助,没什么的!”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瞪了她一眼。
春兰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小姐,萧王爷的手是不是很糙?”
我说:“你不去睡觉?”
“奴婢就去就去。”
她嘻嘻笑着跑了出去,帐帘在身后晃了几下才停。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雪还在下。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尖细的哨音。
五天。
他走了五天,我五天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的时候,我觉得北境的冬天没那么冷。
他不在的时候,风好像特别大,雪好像特别厚,夜好像特别长。
这种感觉,从前没有过。
在京城的时候,我从不担心任何人。
裴钰死了还是活了,与我无关。父亲有没有吃饭,沈琬过得好不好,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只想活,只想自由。
可现在,我担心一个人。
担心他的手会不会冻坏,担心他遇到风雪会不会迷路,担心裴钰的余孽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伤到他。
这种担心,是新的。
是我在北境才学会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他说半个月后大军出击。
还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