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覆灭后,本朝沿用了这套军制,只是慢慢变了味——京城的军队开始看重门第,北境因为天高皇帝远,反倒保留了最多的旧制。
这大概是萧时砚能在北境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
不是因为他姓萧,是因为他能打仗。
下午的时候,萧时砚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翻墙,走了正门。
春兰去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把他引到了前厅。
我换了身衣裳去见他。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北境的特产。冰草根。晒干了煮水喝,治咳嗽。”
冰草根。
我在书里看到过。
我问他:“你为什么给我送这个?”
他说:“因为你最近在看书。点灯熬油看书,容易上火咳嗽。”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书?
他怎么知道我点灯熬油?
我说:“萧时砚,你是不是在我家安了眼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不用安眼线。春兰说的。”
春兰?
我转头看向门外。
春兰正躲在门后面偷看,被我一眼逮到,缩着脖子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跑了。
“这个丫头……”
我摇了摇头。
萧时砚放下茶杯,接着说:“北境还有一样东西。你要不要听听?”
我问:“什么?”
他说:“雪雀的羽毛。纯白色的,冬天在雪地里根本看不见。当地人说,用雪雀的羽毛做笔,写出来的字是金色的。”
我说:“你见过?”
他说:“见过。但没捉到。那种鸟太机灵,人还没靠近就飞了。”
我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鸟。
太机灵,人还没靠近就飞了。
就像我。
皇帝想靠近我,把我收进笼子里;
裴钰想靠近我,把我当棋子用;
朝中的大臣想靠近我,从我嘴里套话。
所有人都在靠近我,但我不想被任何人捉住。
我说:“萧时砚,你是不是在说我?”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不是。我只是在说雪雀。”
他在撒谎。
但他的谎言不让我讨厌。
我问:“北境还有什么?”
他说:“还有狼。冬天的狼群最凶,有时候会在营地外面嚎一整夜。一开始听着害怕,后来听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我说:“你怕过吗?”
萧时砚沉默了片刻。
“怕过。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腿在发抖。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怕也没用。”
他站起身。
说道:“该走了。”
我说:“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说:“北境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对了,你弟弟的事,我帮你问了。江南那边有个书院,山长是前朝的老翰林,不收门第,只看资质。如果你弟弟想去,我可以写封推荐信。”
弟弟。
沈琮今年才十岁,正在家里跟着西席读书。
那个先生太老了,教的东西也旧。
如果能去江南的书院,对他的前程大有好处。
我说:“谢谢你。”
“不谢。”
他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前厅里,看着桌上那个装着冰草根的布包。
春兰从门后面探出头来:“小姐,萧王爷又走了?”
“嗯。”
春兰说:“他今天怎么不翻墙了?”
我说:“因为带了东西,翻墙不方便。”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过去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草根,灰扑扑的,闻起来有一股土腥味。
春兰说:“就这?北境的特产?”
春兰随手捏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接着不以为然地说:“奴婢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我把布包系好,说:“是好东西。收起来,以后煮水喝。”
春兰应了一声,抱着布包去了厨房。
我回到书房,把那本《北疆杂记》翻开,在“冰草根”那一页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味苦涩,治咳嗽。萧时砚送的。”
写完后,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带着点甜的笑。
笑完,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