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期,到了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一年的时间,那棵树从枯枝到满树繁花,又从繁花到落叶,如今又冒了新芽。
四季转了一圈,我还在沈府,还在京城。
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皇帝没有忘记他的承诺。
三天前,王总管来传话,说陛下金口玉言,一年期满,郡主可自行择地而居,不拦。
我跪着接了这道口谕,额头触地的时候,心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于”的平静。
该走了。
但走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做。
我站起身,走出屋子。
春兰正在院子里喂鸟,看见我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糠:“小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春兰,去找几个人,把我闺阁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
春兰愣住了。
带有不解的问:“全部?”
我说:“全部。裴钰送的东西,皇帝赏的东西,我自己攒了二十年的东西——全部搬出来,堆在院子里。”
春兰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点火。”
春兰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圈,半天没合拢。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见过我做各种奇怪的事,但从没见过我说要烧自己的屋子。
她说:“小姐,您疯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说:“没疯。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搬。”
春兰咬了咬牙,转身跑出去叫人了。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堆满了东西。
裴钰送的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皇帝赏的端砚、古墨、玉如意,我自己用的妆奁、镜台、绣架、衣柜,还有那些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看过的书——全部堆在院子中央,像一座小山。
春兰带着几个丫鬟小厮忙了一早上,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他们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但没有人敢问。
郡主发话,照做就是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座小山。
这里面有太多东西了。
裴钰送的第一支金钗,他说“清辞,你戴这个好看”。
皇帝封郡主时赐的金册玉印,他说“安国郡主,功在社稷”。
母亲留下的妆奁,里面还有她没用完的胭脂,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春兰每年给我换的荞麦壳,我舍不得扔,攒了一袋子。
都是身外之物,也都是枷锁。
每一件东西都代表着一个身份——沈家嫡女、太子未婚妻、安国郡主。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根绳子,把我绑在这座城里,绑在这些日子里。
今天,我要把这些绳子全部烧掉。
“小姐,真的要点吗?”
春兰站在我旁边,手里举着一根点着的火把,手在发抖。
我毫不犹豫的说:“点。”
春兰惋惜地说:“可是……那些东西都是好的。金钗能卖钱,玉如意能传家,那些衣裳料子多好啊,烧了多可惜……”
我说:“春兰。”
“嗯?”
我说:“这些东西留着,我就走不了。”
春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座小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火把扔了上去。
火苗舔上绸缎的瞬间,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火势猛地蹿了起来,一丈高的火焰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
丫鬟和小厮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春兰站在原地,死死地抓着我的袖子,嘴唇在抖。
春兰一脸惊恐的说:“小姐,火太大了,会不会把房子也烧了?”
我说,“不会。我让人把周围的墙泼了水,只烧这些东西。”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街坊邻居围在沈府门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家大小姐疯了,有人说她在做法事,有人说她是在烧晦气。
我站在台阶上,一动没动。
火苗在风中翻滚,把那些金钗、玉如意、绸缎、妆奁一一吞没。
金银在火中熔化,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绸缎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被热浪卷到空中,像黑色的雪花。
裴钰送的那支金钗,在火里熔成了一团金水。
我记得他送我那天说的话——“清辞,这是本宫母妃留下来的,给你,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我从来不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