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安国郡主的第十天,我收到了沈琬从江南寄来的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通过萧时砚转交,而是直接送到沈府门房的。
信封上写着“沈霁微亲启”,字迹比上一封更稳了一些,少了些颠簸的凌乱,多了些落笔的笃定。
我拆开信,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
不是脂粉,不是香料,是兰花——干的,被压在信纸里,花瓣已经变成薄薄的半透明,但白色和淡黄还在。
信纸有两张。
第一张写的是她在江南的日子:
“姐姐,兰花干了。我挑了一朵最好的,小心地压在书里,一路带回来。你收到的时候可能碎了,碎了也没关系,你闻闻味道就行。”
我小心地把那朵干花从信纸间取出来。
花瓣确实碎了一角,但形状还在。
凑近闻,香气已经很淡了,但确实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水汽的味道,和京城的花不一样。
京城的花太浓,浓到腻;
这朵兰花的香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薄雾。
“我在村里租了一间小屋,离母亲小时候住的地方不远。屋子很小,但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房东说这棵树是母亲小时候种的,我看了看,树干已经比我的腰还粗了。
村里的人对我很好,知道我是那个‘被休弃的女儿的女儿’,
没有嫌弃,反而给我送吃的、送用的。
一个老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你长得像你外婆。’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婆,但我忽然觉得,我见过。”
我的眼眶有点热。
沈琬从前说起沈家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
恨父亲,恨我,恨所有人。
可这封信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兰花香一样的平静。
她找到了自己的根。
“我准备在镇上开一间绣坊。名字想好了,叫‘归绣’。归来的归,刺绣的绣。
绣坊不只是卖绣品,我还想收徒弟——收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刺绣、认字、算账。
我母亲当年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
姐姐,你说过,我的名字应该被人记住。
我不想被记住,我想让别人记住那些本该被记住的人。”
归绣。
我放下信纸,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在枯了一冬的枝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春兰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看见我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没有。沈琬来信了。”
春兰说:“二小姐?她还好吗?”
我说:“很好。她要开绣坊了。”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二小姐要当老板啦?那可太好了!奴婢就说她不是一般人,那股子倔劲儿,跟小姐您一模一样。”
我跟沈琬像吗?
也许吧。
都是不认命的人。
我把信折好,和那朵干花一起放进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裴钰的玉佩和旧帕子的拓样。沈琬的干花是第三样。
关上匣子,我对春兰说:“帮我磨墨,我要回信。”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砚台。
我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琬儿:
信收到了。
兰花也收到了。
碎了一角,但香气还在。
很淡,很冷,像你。
归绣,好名字。
等绣坊开了,记得画个图样给我。
我虽然不会绣,但会看。
北境的风很大,但我还没去。
还在京城,戴着‘安国郡主’的帽子,每天应付那些不想见的人。
皇帝说一年后放我走。
我信他,也不全信。
但我已经开始准备了——看北境的书,学认星,让春兰学做点心。
你说得对,不用藏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藏。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银红色的衣裳我穿了好几次了,裴钰以前不喜欢,但他现在管不着了。
你那边如果缺银子,写信告诉我。
我有郡主俸禄,虽然不多,但够用。
保重。
姐霁微”
写完后,我把它装进信封,让春兰送去驿站。
春兰拿着信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小姐,地址呢?”
沈琬走之前留了一个地址,在书案左边的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江南道湖州府德清县柳村”。
春兰拿着纸条和信走了。
我独自坐在窗前,继续看那本《北疆杂记》。
看到“边关将领多出自行伍,不以门第取人”那一页时,我又折了一个角。
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那是从前朝就传下来的规矩。